他原本就長了張棺材板面孔,發起怒來,更顯得窮兇極惡。賣窩頭的小販子嚇得連腿都軟了,膝蓋一彎,就跪在了地上,「老客饒命,老客饒命。真的是三七面的窩頭,三分棒子麵兒,另外三分,是,是橡子……」(注4)
橡子麵兒產于山區,一般人家只是拿來餵豬。自覺受了欺騙的齊志強大怒,抄起馬鞭就要給賣窩頭的小販兒一個教訓。先前賣玉米給他們的小販兒見狀,趕緊上前幾步,大聲祈求,「老客,老客別生氣,聽,聽我解釋,聽我解釋一句。不是我們刻意欺騙您,是,是……」
迅速向左右看了看,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悲憤補充,「是鎮上的高會長派人,用橡子麵兒把白麵都給收走了。說是奉了太君的命,節約細糧。誰要是敢再賣白麵窩頭,就拉到外邊去打靶!」
「你胡扯!」齊志強雖然不肯相信,手裡的馬鞭終究沒打下去,緊皺著眉頭,繼續喝斥,「少拿小鬼子說事兒,他們再霸道,也不能連飯都不讓你們吃!」
「真的,真的啊!」其他小販齊聲喊冤,「老客,大清早第一筆買賣,我們哪敢隨便糊弄啊!真的是維持會把白麵都收走了啊!誰要是敢再賣白麵,就槍斃!」
「真的有這種事情?!」齊志強有些吃不準了,回頭用眼神向彭學文請示。後者倒是聽人說過,東三省那邊鬼子不準中國老百姓吃細糧。卻沒想到同樣的惡政已經蔓延到了草原上。擺手制止了齊志強繼續嚇唬小販,將頭低下去,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我前些日子路過時,還沒聽說?」
「就,就是最近才剛剛開始的事情!」小販們聽他語氣溫和,膽子便稍微大了些,抬起頭,低聲回應,「大概是七天,不,八天前,有個騎著馬的太君過來下的令。緊跟著,維持會的老總們就挨家挨戶地搜,讓大夥把細糧都交出去換橡子麵兒,誰也不準私藏。還說這是支援,支援什麼戰……」
「聖戰!」另外一名小販低聲補充,「說是康德爺帶的頭,要把細糧節約下來,支援前方打仗的鬼,太,太君!」
「他奶奶的!」彭學文低聲怒罵,也不知道是在罵小鬼子,還是偽滿洲國皇帝愛新覺羅溥儀。「他們不讓吃,你們不會偷偷的吃麼?都是鄉里鄉親的,難道誰還能昧了良心到城裡去舉報你們!」
「老客,老客,您可不能這麼說!」小販嚇得一哆嗦,東張西望了好幾次,才壓低了聲音解釋,「這話可千萬別在人多地方說!老總們鼻子靈著呢。前天老徐家就是耐不住孩子的央求,把藏在地窖裡的白麵拿出來,偷偷給孩子做了碗麵條。不知道怎麼就被維持會知道了,當天晚上就把大人給抓了去,綁在樹上抽了整整一宿!」
「該死!」彭學文越聽越生氣,低聲罵了一句,然後從口袋裡又掏出了幾張偽滿洲國的票子,親手遞給了面前的小販,「拿去跟他們分了吧,剛才是我的人魯莽,嚇到你們了!」
「不敢,不敢。老客,老客您,您……」小販丟了玉米籃子,雙手緊緊握著「滿洲票」,渾身上下抖個不停。
那幾張票子裡面值最小的一張也是五圓,足夠將小販們手中的食物全部包下。所有早起做生意的小販都被彭學文的豪爽嚇到了,紛紛擺手推辭,「老客,老客您這是幹什麼?我們,我們怎麼敢受您的賞賜!」
「拿去吧!」張松齡嘆了口氣,在旁邊低聲幫腔,「拿去買點兒玉米和高粱,總好過讓孩子也跟著大人一道天天吃橡子麵兒!」
聽他提起孩子,眾小販立刻紅了眼睛。又紛紛跪了下去,給好心的老客們磕頭。彭學文心裡非常難受,擺了擺手,跳上坐騎繼續趕路。才走出了三五米遠,賣玉米的小販又大步追了上來,「老客,老客慢走。我有句話想跟您老說!」
「什麼事?」彭學文詫異地拉住戰馬,皺著眉頭詢問。
「是,是這樣的。我們幾個受了老客的賞,沒什麼東西回敬的。這些玉米送給您老路上吃!」小販們將玉米籃子舉過頭頂,做獻禮狀。趁人不注意,向彭學文使了個眼色,以極低的聲音提醒,「鎮子裡昨晚來了一夥鬼子,您老最好繞路走。他們見什麼搶什麼,根本不幹人事兒!」
「這麼多玉米,我們怎麼吃得完!」彭學文微微一愣,隨即扯開嗓子回應。藉著與賣玉米小販互相推讓的機會,小聲追問:「在哪,多少人?!」
「就住在維持會的高會長家,多少人,我沒敢數兒。反正是很多!」賣玉米小販又嚇了一跳,以蚊蚋般的聲音快速回應了一句,丟下籃子,撒腿就跑。
知道小販的勇氣已經用到了極限,彭學文也不為己甚。撥轉坐騎,帶著張松齡等人一道出了鎮。正打算兜個圈子繞路,身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馬達聲響。緊跟著,兩輛汽車,各自載著二十餘名鬼子兵,晃晃蕩蕩地駛出了小鎮。街道兩旁,早起覓食的雞鴨貓狗被碾得血肉橫飛,鬼子們見到了,也不肯稍稍減慢速度,一邊大笑著,一邊將油門踩到了極限。
注1:大子兒,銅板!
注2:大黃餅,草原上一種用野生大黃做的食品。甜酸味兒,可給小孩兒充當零食。
注3:三七面兒,三成白麵,七成玉米麵兒,北方人在糧食緊張時期一種做法,可以解決玉米麵口感太粗的問題。
注4:七七事變之後,小鬼子的戰線推進過快,光憑著本國和中國東北地區已經無法保證其軍隊的補給,便在新佔領區大肆搜刮,漢奸們也藉機中飽私囊。很多地方,大米和白麵都成了只能給鬼子吃的上等物品。中國人敢吃,被抓到後,到輕則處以勞役,重則直接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