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歸去(7)

「這個——」彭學文沉吟了一下,乾笑著解釋,「黑石寨的前任縣長不是被你給一槍爆了腦袋瓜子麼?眼下日本鬼子的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連名字都沒有寫錯,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噢!原來是這樣!」張松齡看了彭學文一眼,淡淡地回應。既不表示相信,也不提出質疑。

彭學文被看得心裡頭發虛,趕緊又迅速補充,「在那之前,我還專程到葫蘆峪附近找過你,嗯,找過你們!一共找過兩次,真的!你別這麼看我,我沒有必要騙你!第一次只找到了你給我妹妹立的墓碑,第二次奉上頭的命令去聯絡地方豪傑一道殺鬼子,在魏家莊附近聽說有個姓張的年輕人被一支軍隊給救走了。我估計那個人就是你,只是沒弄清楚到底是哪支軍隊把你帶走的,也沒弄清楚你怎麼又成了鐵血聯莊會魏老軍師的外孫!」

「是孫兒,不是外孫!老人家身邊沒晚輩照顧,所以我們認了乾親!」張松齡點點頭,低聲回應。能提到鐵血聯莊會和魏老軍師,說明彭學文並沒有對自己撒謊。更關鍵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經親眼看到彭學文帶著一夥槍手端掉了張家口檢查站。清楚彭學文是國民政府這邊的人,不會跟鬼子漢奸們同流合汙。

「老人家很了不起!」彭學文心裡頭登時一輕,帶著幾分感慨的語氣稱讚。不知道什麼原因,跟張松齡交談,讓他感覺非常有壓力。所有在接受培訓時掌握到的那些控制與偽裝技巧都不想用,只想跟對方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張松齡沒有吭聲,思緒又迅速穿越時空,飛回了魏家莊村口,與老軍師並肩而戰。老人家帶著鐵血聯莊會的最後幾名男兒,在磨坊前清唱了一曲空城計。

他前生是諸葛亮,這輩子沒找到自己的劉玄德,卻不小心搶了趙子龍的差事。孤身殺進了重圍……,這出戲,三國演義中找不到,現實裡卻被老人家唱得蕩氣迴腸!

「開戰之前那麼多支打著抗日旗號的隊伍,簡直是全民皆兵。真正打起來時,卻只有你們鐵血聯莊會沒作鳥獸散!」彭學文的聲音又從耳邊傳來,聽上去恰似一場戲的旁白。「我跟著上司在山裡山外轉了大半個月,居然連一夥敢跟小鬼子交手的隊伍都沒找到。除了,除了共產黨游擊隊。他們不算!其他的,都只想白拿老子的補給。又要糧食又要軍火,一個比一個嘴巴張得大!問他們什麼時候能拉出去打鬼子,就立刻開始支支吾吾!我當時就想,咱們這個國家到底是怎麼了?那些人怎麼會這麼麻木,這般無恥?然後我就決定不再指望他們了,自己另拉一票弟兄。雖然短時間內形不成規模,至少隊伍裡頭個個都是響噹噹的漢子,不會平時胡吹大氣,該來真的時就給我拉稀!」

「那麼多年混戰下來,百姓們誰還知道自己的國家在哪兒?」與廖文化等人接觸多了,張松齡對這個時代社會底層的認識,遠比彭學文來得深刻。聽對方的話語裡頭充滿了不屑,搖搖頭,大聲反駁,「況且,中央政府也沒對百姓盡過一天責任!在很多老百姓眼裡,小鬼子打到家門口,不過是另外一場軍閥搶地盤而已。就像當年奉系打敗了直系,或者中央軍打敗了閻錫山,誰輸誰贏,都跟他們沒多大關係!」

「你!話,話可不能這樣說!」彭學文被憋得臉色發青,皺著眉頭反駁。「中央政府不是還沒來得及統一全國麼?當然很多惠民政策無法正常推行。你現在好歹也是一名軍人,不能說話老跟共產黨一個腔調!」

「我的話象共產黨說的?!」張松齡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我只是說了幾句大實話而已,你總不能連實話都不讓人說吧?!」

剛剛跟他將關係緩和,彭學文不想因為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語再起衝突。笑了笑,搖著頭說道,「我是提醒你一下。別上了共產黨的當,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蠱惑人心!咱們不談這些,你不是二十六路的人麼,怎麼千里迢迢跑到了草原上?!」

「娘子關戰役時,我受了重傷,跟隊伍失散了!」知道彭學文心胸沒那麼寬廣,張松齡也不在原來的話題上做過多糾纏,咧了下嘴,苦著臉解釋,「在山裡養了大半年才恢復,還沒等收拾行禮歸隊,收留我的那位長者又被漢奸朱成壁給害死了。我發誓要替他報仇,所以就追著朱成壁來到了這裡!」

「就是那個漢奸縣長麼?那廝的確該死!」彭學文點了點頭,咬牙切齒地說道。「我這回原本也是專程為他而來。我的一個好兄弟回家探親,不知道怎麼得罪了他,被他抓住後,綁在馬尾巴之後拖成了碎片。」

「那你怎麼又成了什麼王爺的特使?!」張松齡笑了笑,順口追問。

「你八成以為我又在騙人吧!呵呵,跟你說,我這特使還真不是自己封的!那些蒙古王爺個個都是人精。一邊做著偽滿洲國的高官,一邊在私底下跟國民政府眉來眼去。甭說讓他給我一份奉命巡視治下各地的手令,就是讓他委派我當梅林、章京,他都不會有絲毫猶豫!反正過後被小鬼子問起來,他可以說手令和委任狀都是我自己偽造的。小鬼子手裡沒有確鑿證據,也拿他們這些官場老油條沒法!」帶著幾分鄙夷,彭學文撇著嘴說道。

怪不得斯琴麾下那些老狐狸都被蒙了個暈頭轉向,原來人家是貨真價實的特使,並非完全冒認!想清楚了其中關節,張松齡也忍不住啞然失笑,「越是亂世,‘聰明人’就越多。能活下來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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