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滿江紅(15)

「可小鬼子的山炮和飛機,卻是個大麻煩!」角落裡,一名從三十師調過來的連長丟下菸頭,甕聲甕氣地給大夥潑涼水。

眾人齊齊回頭看著他,滿臉憤怒。可憤怒歸憤怒,卻沒人能指責他說得不對。白天的戰鬥中,鬼子的飛機和山炮都給特務團造成了極大的壓力。特別是後者,雖然數量不太多,卻與鬼子的步兵配合相當默契。往往是炮聲剛剛一停,鬼子的步兵就已經衝到了戰壕邊上。而鬼子的一次衝鋒剛剛被打退,萬惡的炮彈就又在特務團弟兄們的頭頂上砸了下來。

「飛機我沒辦法解決,但是山炮麼?」老苟想了想,乾脆裡揮了下胳膊,「那玩意只能打五、六里遠,應該就佈置在山腳下的哪個旮旯子裡。今晚去幾個弟兄,把它給炸掉。明天咱們就不用頭疼鬼子的炮彈了!」

這絕對是個好主意!被動挨打,向來也不是特務團的習慣。可誰帶隊去炸山炮呢?畢竟每個營都有各自的防區,貿然抽調人手去炸山炮,一旦派出去的弟兄回不來了,明天的戰鬥可就被動了。

還沒等大夥權衡清楚輕重,一直悶著頭沒說話的宮自強站了起來,主動請纓,「我帶一營三連去吧!偷襲炮兵這活,我比較熟!」

「還是我去吧!」二營長王鐵漢不甘落後,站起身與宮自強爭搶任務。「你們一營白天打得比較辛苦,我們二營還一直沒撈著開葷呢!」

「還是我去。我白天一直在盯著炮彈打來的方向,大抵上已經猜到了山炮部署在什麼位置!」宮自強搖搖頭,堅決不肯讓賢於人。白天的防禦戰當中,一營擋在鬼子正面的兩個連隊傷亡都非常巨大。雖然老苟團長至今還沒批評過他這個營長一句,可宮自強心裡卻明白,自己在白天戰鬥中的應變非常不合格。否則,也不至於讓老苟這個團長帶著警衛隊親自下到二連當援兵了。

若想洗刷這個恥辱,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鬼子的血。所以偷襲鬼子山炮陣地這個任務,他無論如何不能假手他人。哪怕為此跟老朋友王鐵漢鬧僵,也絕不退讓。

「我們二營比你們一營實力完整!」

「我打過的仗比你老王多!」

「我麾下老兵多,擅長走夜路!」

「正因為你麾下老兵多,你們二營才要留下來打防禦戰。我們一營……」

兩個營長各不相讓,紛紛撿自己的強項說。團長老苟本意是想讓王鐵漢出馬,卻又不願因此傷了宮營長的自尊,猶豫了片刻,笑著擺手,「你們兩個不用爭了,都去。王鐵漢負責去炸大炮,宮自強負責在路上接應,警戒。無論能不能得手,兩個人務必給我一起回來!」

「是!」宮自強和王鐵漢轉過頭,一齊向老苟敬禮。

「不要帶一整個連隊。把營裡頭各連的老兵都抽出來去執行任務,讓新兵休息一晚上,明天好繼續戰鬥。」老苟想了想,繼續做細節方面的調整,「那個小胖子,你就不用去了。趕緊讓小趙把傷口重新包一包,整天血淋淋的到處晃悠,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團長有多不近人情呢!」

後半句話,卻是針對張松齡說的。惹得大夥將目光都轉向了他,友善地鬨笑。張松齡本想著跟宮自強一道去炸大炮,被老苟直接給點名留下來,心中好生失望。「騰」一下站起身,低聲抗議道:「這都是小鬼子的血,不是我的!當時戰壕裡頭太窄,我躲不開!不信你把小趙叫來問問,看我有沒有說……」

「好了,功勞不能都讓你一人立了。否則,我這特務團,就容不下你了!」老苟揮了一下手,打斷了張松齡的辯解。眼前這小胖子是他見到過的,戰場感覺最敏銳,學習能力最強的傢伙,沒有之一。這樣一個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寶貝疙瘩若是不小心給鬼子打死了,簡直就是暴殄天物。非但過後他老苟會自責一輩子,已經榮升旅長的老紀,還有二十七師馮師長,都不會跟他這個浪費了一顆好苗子的傢伙善罷甘休。

這個國家的很多事情,遠不像報紙上說得那樣單純,那樣充滿陽光。老二十六路軍在履行保家衛國職責的同時,還要為整支隊伍的將來,為西北軍一脈的香火延續做必要的打算。而二十六路軍的將來和西北軍一脈的香火,就要著落在那些膽子大,並且有軍人天分的讀書種子身上。

眼下非但二十六軍各部是這樣做,宋哲元的二十九軍,楊虎城的十七師,還有形形色色的雜牌部隊,包括一些中央政府的嫡系軍隊,實際上都在這麼做。積極吸納讀書人入伍,積極培養年青有文化的人當軍官;給年輕的讀書種子更多的出頭機會,不讓他們做輕易的犧牲。因為他們不單單是某支軍隊,某一派系的未來,他們還將是這個國家的未來,這個國家的希望。

這個秘密老苟無法跟張松齡明說,但他相信,總會有一天,張松齡走到跟他一樣位置,也會做跟他同樣的事情。

他們都是軍人,但他們註定都做不了一個純粹的軍人。這是已經寫好了的命運,只要是不幸生在這個時代,就永遠無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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