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長城謠(7)

「……」

幾乎與此同時,昨天石良材買馬的那個小村子裡,也有幾個揹負這特殊使命的「老客」聚在了一處。山區百姓日子過得貧困,家家窗戶上都沒有糊窗紙,更不可能見到玻璃。為了不被外人注意到,「老客」們將冬天堵視窗的厚草簾子落了下來,立刻,屋子內就由白晝變成了黑夜。

屋子的主人點上了油燈,為了節省,油碗只放了一根燈草。發出來的光蔫蔫的,忽明忽暗。

「已經通過晉綏軍聯絡處的那邊查清楚了!」當眾人的眼睛都漸漸適應了屋子內的燈光之後,一名皮貨販子打扮的「老客」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雙手捧給了坐在他對面的「羊毛販子」。「昨天到的那支隊伍是孫連仲將軍的嫡系,番號是國民革命軍二十七師特務團。師長叫馮安邦,是孫連仲的兒女親家。特務團團長姓苟,做過孫連仲的警衛班長!他們中國的將軍,好像有這種選拔身邊人當基層軍官的傳統!」

「所以他們才總打敗仗!」對面的「羊毛販子」笑了笑,淡然評價,彷彿對此早就見慣不怪一般。他左首坐著的一個針線販子則皺輕輕了下眉頭,帶著幾分懷疑的口氣追問,「不應該是另外一支隊伍麼,怎麼換成了二十七師?」

「據晉綏軍聯絡處的範上校說,是二戰區的長官們搞錯了,但是也有可能是更上層的官員做了糊塗事情!」皮貨販子搖搖頭,像說笑話一樣向幾個同行解釋,「一個是二十七軍,軍長叫馮欽哉!一個是二十七師,師長叫馮安邦。番號只差了一個字,部隊長官的姓氏也相同,所以也難怪他們會搞錯!」

「嘿嘿嘿……」聽著他的解釋,除了坐在正面的「羊毛販子」之外,其他幾個坐在側面位置上的「販子」同時笑了起來,滿臉輕蔑。「中國人就這樣,做什麼事情都不認真。嘿嘿,當年空有幾百萬大軍,被只有幾十萬人口的滿洲人征服。如今,輪到帝國來征服他們了!」

「馮欽哉的部隊到了什麼位置?」笑了一會之後,「針線販子」板起面孔,繼續追問。

這個舉動好像有點兒越權,「羊毛販子」皺了下眉頭,用目光向他掃視。「針線販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不滿,趕緊站起身,彎下腰賠罪,「木村君不要生氣,我並非有意施禮。我是軍人,所以最關心的是對方的兵力部署情況!」

「都是為了帝國,我這次可以原諒你。」被喚作木村的「羊毛販子」又看了他一眼,說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身居上位者的威嚴,「但是,下一次你再這樣做的話,我會直接向你的上司提出抗議!」

「嗨伊,嗨伊!」「針線販子」又接連鞠了好幾個躬,以示誠心悔過。目光在不經意間,卻流露出了幾分怨毒。

唯恐受到池魚之殃,「皮貨販子」趕緊把自己打聽到的情報,一股腦地彙報出來。「馮欽哉將軍其實今天凌晨的時候已經趕到了!眼下就駐紮在距離龍泉寺不遠處的楊家屯。他好像對二戰區的胡亂指揮很不滿,所以才遲遲不肯將部隊擺上去。甚至連電臺和電話,也以防範洩露軍事機密的藉口,沒有立刻弄好!」

幾個化妝成小商販日本間諜相視而笑,對此戰的前景更是充滿了信心。馮欽哉將軍的做法如果放在日軍當中,已經可以被送上軍事法庭了。但在國民革命軍中,還沒聽說哪個將軍因為故意不跟上司聯絡而受到公開斥責。

「據晉綏軍聯絡處的範上校說,馮欽哉將軍,與眼下駐守在娘子關正面的趙壽山將軍之間,有很大的矛盾。他們兩個曾經在西安附近共過事,但去年張學良和楊虎城發動兵變時,趙壽山將軍選擇支援張楊,馮欽哉將軍卻發表通電,支援南京政府!」

「這樣,還有人敢讓他們兩個並肩作戰?!」這回,連羊毛販子都無法保持淡定了,從座位上站起來,面孔上充滿了驚詫,「井上君,你的資訊保證沒有錯?」

「沒有錯,我核實了很多遍!」皮貨販子點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我甚至懷疑,第二戰區司令部,有咱們的人幫忙制定了這個作戰計劃。所以這個計劃的漏洞,才會這麼多。但是,……」

「中國人……」幾個間諜一起搖頭,臉上的表情被燈火照得格外猥褻。

注1:馮安邦,二十六路軍悍將,孫連仲的兒女親家。臺兒莊血戰時幾乎將整個二十七師拼光,也沒讓日軍衝破自己的陣地。後在中條山堅持抗戰多年,最後被日軍飛機炸傷,以身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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