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前線(8)

「孩子他娘啊——」

「老天爺,你開開眼,開開眼吶!」沒有逃走的,只剩下正伏在親人屍體上哀哭的少數幾家,悲悲慼慼,委屈莫名。

營長老苟聽得心中煩躁,換了隻手,又給了花白鬍子幾個大嘴巴,然後拎著他的脖領子,大聲命令:「你聽聽,你聽聽,這是你們辛家集的人在哭。你聽聽,你聽聽,鬼子殺的是你們辛家集的人。這回刺刀沒捅在你身上,下次誰能保證就捅不到?!」

「長官饒命,長官饒命,饒命啊!」花白鬍子捱了十幾個大嘴巴,反而變得清醒了許多,雙手抱拳,連連作揖,「是老朽剛才糊塗,是老朽剛才糊塗。您別生氣,別生氣,我這就去找人回答長官的問話!」

「然後,誰回答了我們的話,你就將誰交給日本鬼子!對不對?!」老苟用力一推,將花白鬍子推個大跟頭。

「不敢,不敢,老朽願意以我們老楊家的祖宗發誓!絕對不敢出賣長官!」花白鬍子以與其年齡極不相稱地敏捷爬起來,跪在地上賭咒發誓,「我楊明……」

「去你孃的吧!你這沒骨頭的玩意,老子傻了才會相信你!」老苟往地上吐了口痰,恨恨地罵。想再過去踢姓楊的老傢伙幾腳,卻又不願意髒了自己的鞋。轉過頭,邁步離開。

「呸!賤骨頭!」朱老蔫衝著楊明臉上吐了一口,快步跟在了老苟身後。

「吃裡扒外!」「王八蛋!」「精神病!」營救小分隊的其他成員,也被姓楊的老傢伙給噁心壞了胃口,一個一個從此人身邊走過去,每人賞了他一口吐沫。

待張松齡最後一個從楊明身邊走過時,此人已經被吐得滿臉是痰。他卻不敢拿手去擦,訕訕陪著笑臉,唯恐哪個動作不對,被這群殺神用盒子炮給開了瓢。

直到殺神們的腳步聲在村子外的山路上消失了。他才揉著發酸的習慣站起來,衝著正在哭泣的村民怒吼,「嚎什麼嚎,人死了就死了,你嚎他也不能再活回來!還不趕緊去找幾個人,把日本太君抬到山裡頭去葬了。難道等著日本人的大部隊到了,把全村人都殺光了不成?!」

「他奶奶的!」石良材就在距離村口不遠的大樹後偷偷觀察村民們的表現,聽到楊明的呵斥,拔出匕首,就想衝回去抹斷此人的脖子。老苟一把拉住了他,輕輕搖頭,「算了,各人有個人的活法,由他去吧!」

「這個賤種!」小分隊員們低聲怒罵,卻不願自己的雙手沾上中國百姓的血。衝著村子方向吐了幾口吐沫,悻悻離開。

被這個奇葩般的楊明一折騰,大夥心裡殺鬼子的喜悅被衝了乾乾淨淨。走在路上,也再提不起什麼精神頭來。「老子一天天拼死拼活,居然為的就是這種人……」胡豐收性子最激烈,心裡也最覺得憋屈難受。

「早知道這樣,咱們根本不應該下去!」朱老蔫也覺得剛才大夥的戰鬥很不值得,如果繞路走的話,三個忙著搶劫的鬼子兵,根本不可能發現大夥。可現在,誰也不能保證,等大夥走遠之後,那個叫楊明的賤種,會不會主動去給日本鬼子報信兒。

「算了!」見弟兄們個個臉上無精打采,營長老苟覺得有必要鼓舞一下士氣,「這種人畢竟還是少數。況且咱們即使管不了別人,總能管得住自己!」

最後一句,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小分隊的弟兄們基本上每個人都聽過十幾遍,背都能背下來了,當然也從中得不到什麼鼓勵。營長老苟也知道自己不是個會鼓舞士氣的料,將目光四下看了看,正準備換個話題分散大夥的注意力,眼角的餘光卻看到身後方的樹林裡有東西動了動。

「誰!」他立刻將搶口轉過去,大聲怒喝,「出來,否則老子就不客氣了!」

「別開槍,長官!千萬別開槍,長官!」樹叢後,連滾帶爬地跑出了一個年輕人,正是剛才打算從老苟手中賺取法幣的幾個年輕人之一。「我有重要訊息要告訴長官,重要訊息!」

「靠近點兒說!」營長老苟將盒子炮擺了擺,冷冷地命令。顯然,對年輕人沒報任何希望。

「是,是,長官!」那個年輕人趔趄著走了幾步,在距離老苟半丈遠之處停了下來。好像對方是凶神惡煞一般,「長官剛才說,有事情要向我們打聽。我不是衝著長官的錢來的,我是真心想感謝您剛才出手殺了那幾個小鬼子!」

「算你有良心!」老苟的心情立刻高興了不少,古銅色的臉上泛起了陽光,「你放心,只要你能回答我的問題,答應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我真的不是為了錢來的。如果為了錢,我就不來了!」年輕人搖搖頭,大聲抗議。「雖然都是辛家集的人,我們卻不都像那姓楊的一樣沒良心。長官如果……」

「好好好,我相信你!相信你跟姓楊的不一樣!」營長老苟笑了笑,和氣地打斷,「我剛才想跟你打聽打聽,你知道不知道,最近幾天,這周圍哪在打仗?」

「哪都在打啊,特別是良鄉那邊,天天都在打!」年輕人愣了愣,滿眼不解。對方問得這個問題太簡單了,簡單到幾乎人人張口就能給出正確答案!

看了看年輕人那無辜的面孔,軍官老苟知道自己剛才問得太籠統了。重新將語言組織了一下,繼續問道:「我是說,小規模的戰鬥,就是幾十個人或者一百多人那種。咱們中國軍隊跟小鬼子,可能還有偽軍、土匪什麼的打仗!」

「前天早晨,大青山那邊,有人跟鬼子的探索隊打了一仗。好像是什麼游擊隊,不過沒打贏!」年輕人努力想了想,低聲回答。「還有,還有十來天前,四愣子山上的大當家杜老貴,跑到前面那個鎮子裡,大鬧永和樓,當場打死了四個吃飯的小鬼子。不過他自己最後也沒走了,被鬼子用機槍給突突了,人頭切下來掛在了旗杆子上!」

這都不是老苟想要的答案,他臉上陽光再度被陰雲所覆蓋。感覺到他的失望,年輕人又咬牙切齒地想了想,皺著眉頭說道:「還有一場仗,不知道是不是長官想打聽的。距離這裡有點兒遠,要翻過三座山才能看到戰場。如果從山下繞的話,恐怕得走一天一夜!」

「在哪,多大規模?」老苟的雙目中立刻閃過一道亮光,瞪圓了眼睛,大聲追問。

「東邊,如果長官能走山路的話,順著放羊的小道直接往東翻。一直向東,最高的那幾座山頭,翻過了就是。」有希望幫上恩人的忙,年輕人精神也是一振,聲音陡然提高,「昨天下午我們村的三賴子在山上放羊的時候,聽到那邊有槍聲。據說是一夥國軍,被日本鬼子給追上了。雙方打了整整一個晚上,最後好像是國軍弟兄突了圍,繼續朝南跑下去了!」

作者「酒徒」的其他小說

《明》》《盛唐煙雲》《男兒行》《亂世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