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上來兩名壯漢,扯起張松齡的雙腿,與趙二等人抬著他往外拖。「我不是土匪,更不是日本人的探子。冤枉,你們冤枉我!」張松齡被嚇得魂飛魄散,大聲喊冤。喊了幾句,卻發覺根本沒有聽,把心一橫,高聲呼起了才學會沒多久的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人是殺不絕的!漢奸走狗永遠沒有好下場!」
「把他的嘴給老子用馬糞堵上!」魏佔奎越聽心裡頭越發虛,鐵青著臉,不耐煩地喝令。幾名光著膀子的壯漢正要執行,站在香案左側最近處的一名駝背老者,卻突然拱了拱手,低聲說道:「大當家,慎重啊。這孩子,看樣子真是一名學生,不像日本人的探子,更不像是下山踩盤子的土匪!」
「是啊!」最右側,斜坐著的一名穿著白布小褂的年輕人,也低聲附和,「那些前往北平投軍的學生,都被宋哲元當寶貝疙瘩養著。據說過上幾年,就都要外放當軍官。一旦今天的事情傳到他們耳朵裡頭,到時候有人帶著隊伍來給同學報仇……」
「師爺,老二,你們不知道啊!」沒有張松齡這個外人在面前,魏佔奎再不用尋找什麼殺人的藉口,「秦德綱那廝,跟宋哲元的心腹秦德純,是如假包換的堂兄弟。他派人傳下話來說,說有土匪的探子偷了學生的衣服,正在四下替日本人刺探情報,我能反駁說不是麼?即便此人看上去不像土匪的探子,也得把他當做探子給做了!」(注1)
「堂兄弟畢竟不是親兄弟!當家!」駝背老者搖搖頭,再度出言勸阻,「況且秦德綱那邊,既沒給您手令,也沒給您任何字據,只是找人捎了一句話過來。日後若是他翻臉不認賬,您這裡可是口說無憑啊!」
「是啊,大當家。做人不能做得太絕!秦德綱那人不可信,我們得自己給自己留條後路。況且據老人們說,殺讀書種子,是要遭天譴的!」被叫做老二年輕人,繼續設身處地地擺明厲害。
也不知到底哪句話起了作用,魏佔奎皺著眉頭,猶豫不決。師爺和二當家見狀,連忙趁熱打鐵,「只要把這娃藏起來,不讓姓秦的知曉。日後,再偷偷放掉,咱們就算積了大德!」
「他長得細皮嫩肉,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出來的少爺。給他家中捎一封信去,過後還愁他家不記您的好麼?!就算不記您的好,隨便派人送點兒禮物過來,就夠咱們開上好幾天洋葷!」
「嗯!」聽聞還能有禮物可收,魏佔終於心動。手抹鬍鬚,低聲沉吟,「封鎖訊息的事情好辦。咱們這邊跟葫蘆嶼那邊平素就沒多少來往,今天辦事的兄弟也都是我一手帶出的,我讓他們閉嘴,他們肯定連屁都不敢往往外頭放一個!可是,老子剛才把話說得那麼滿……」
「當家,您放心,這事兒,讓我跟肖二當家去辦。保證,把臉給您賺足了!」唯恐魏佔奎反悔,師爺趕緊大包大攬。
「對,魏師爺這麼大歲數,對付個小毛孩子,還是手到擒來!」肖二當家也繼續敲磚釘角。
見兩名最有人脈勢力的手下,都堅持不願濫殺無辜。魏佔奎也只好妥協,點點頭,笑著道,「你肖老二做事,我當然信得過。好吧,好人就交給你們翁婿來做,我繼續坐在那兒唱白臉!」
「大當家您就等著看好吧!」肖二當家拱手領命,然後轉過頭,衝著大廳外高喊,「大當家有令,將探子再押回來!」
「將探子再押回來,押回來!」眾弟兄們扯開嗓子,喊話聲在群山間來回激盪。
趙二等人聞聽,趕緊又從木樁上解下閉目等死的張松齡,抬著他回了大廳。剛一入內,肖二當家就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張松齡的肩膀,大聲宣佈,「好小子,有幾分膽色!我們大當家怕你是土匪的探子,剛才就故意嚇了你一嚇,沒想到,你小子還真有種!」
「哈哈哈,哈哈哈……」明知道肖二當家說得未必是實話,趙二子等人還是齊聲大笑。
張松齡被笑得如同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暈乎乎地四下看了看,輕輕咧嘴,「原來大當家剛才是在試探我來著,差點兒把我的魂兒都給嚇丟了。怎麼樣,我算過關了麼?」
「算過了,也算沒過!」魏師爺佝僂著老腰走上前,皮笑肉不笑,「你年齡雖然小,膽色卻著實不錯。但日本人的探子,也不會個個都是孬種。接下來,你得向弟兄們證明,你不是日本人才行!」
張松齡的行李都丟在和平飯店裡,此刻怎可能有東西證明身份?!見老者不像故意想找藉口殺掉自己的樣子,想了想,非常客氣地問道:「怎麼才能證明我不是日本人?麻煩您老給我指條明路行不?我的確是被打散的……」
「很簡單,很簡單!」沒等張松齡把話說完,駝背師爺就急匆匆地打斷,「你既然自己說自己是學生,肯定會寫中國字,寫幾個毛筆字來給我看。寫得好,就算過關。否則,我也無法不懷疑你!來人,給他鬆綁!」
「是!」趙二等人再度上前,七手八腳鬆開張松齡的綁縛。有人小跑著,去後院找來筆墨紙張,在香案上擺好。「那,晚輩就獻醜了!」張松齡揉了揉被捆得發紫的手腕,緩緩走向香案,一邊走,一邊斟酌自己該寫什麼,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想到自己當初加入血花社的初衷,想到陸青的才華,想到田青宇的仗義,想到老大哥周珏在最後關頭的勇敢,想到一個個在槍聲中倒下的同學,和同學們永遠無法合攏的眼睛。心頭猛地一熱,扶住桌案來,筆走龍蛇。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
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
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
注1:秦德純,二十九軍副軍長,北平市長。七七事變前,奉命與日本人周旋,態度十分曖昧。此人經歷頗為複雜,做人兼具光明與陰暗兩面。曾經堅持與日本人鬥爭,又試圖以妥協方式,換取和平(一說為奉了中央密令拖延開戰時間)。曾經支援文人辦報紙監督政府,同時又大力鎮壓學生運動。七七事變後,不肯向日軍投降,任為國民政府第一集團軍總參議,後任國防次長。與其他國民黨高階將領一樣,擅長寫回憶錄,一九六三年病故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