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諸軍師中郎將……」公孫珣目光掃過田豐與荀攸,放緩語氣道。「亦當如此,我當表奏朝廷,加軍師部為將軍府直屬,諸軍師改六百石,直屬於幕府,但可上表朝廷,以諸軍師大功,額外加侍中銜,以示尊重!」
荀攸緩緩稱命,田豐欲言又止,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他和所有軍師一樣,身上都早就有衛將軍府的曹掾職司,早就算是公孫珣私臣了,於是也只好俯身稱命。
「事情就到這裡。」公孫珣望著帳中烏壓壓的人頭,復又看向辛苦記錄完畢的王象,不由悠悠一嘆。「羲伯不要停,最後一段肺腑之言,無不可示於天下……你們也都起來抬頭看我。」
眾人依命而起,肅然而立。
「其實我也知道,此番以衛將軍府私僚統帥諸州牧、將軍,著實有人會說我有悖逆之心,妄想在河北取漢室而代之,私下裡暗室中罵我的,定然更多。」公孫珣扶著椅背昂然言道。「但我不在乎。因為剛剛我就說了,之前在渭水也說,未央宮也說了,高粱亭也說了,今日不在乎再說一遍……靈帝以下,那些人把天下禍害成這樣,我不出來整理河山誰來?而且大漢朝淪落到今日這個州郡割據,無處不戰宛如末世的情形,恰恰說明那些人所寄生的舊制早已經腐朽不堪,正要人出來鼎革天下,重樹新制!而我,所謂遼西一匹夫,天下歸屬於我到底有什麼好處?還不如在遼西馳馬讀書來的痛快,之所以在此割量天下,不是為了得城得地,而是看到舊制無用,以至於蒼生有倒懸之苦,黎庶無立足之地,所以才要改良舊制,建立新政,好讓這天下人早早走出這亂世之餘,莫要再陷入百餘年便民不聊生之輪迴局面。」
「當然我知道。」言至此處,公孫珣語氣忽然飄忽了起來。「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不信我,還是以為我是漢賊,還是要與我勢不兩立……這是正常的,因為我一遼西匹夫,是沒有資格讓那些向來主導天下之人信我的,也是沒資格讓他們以我為前導行此革鼎之事的。於是就有人不願隨我前行,有人想要另闢蹊徑,於是便有了袁紹今日之速起速敗,於是將來還會有人自以為忠臣志士,再與我相爭,而且後來這種人看起來弱小,但比袁紹難對付的多了……但我還是不在乎!因為此世既為大爭之世,那無論是誰想與我爭,無論是爭什麼,袁紹覆滅之後,都要先問過我河北、關西九州四十二郡數十萬北地強軍之後,再論其他!」
「我要北歸去視察春耕了,還有人有什麼言語嗎?」滿帳鴉雀無聲中,公孫珣環視左右。「若無言語,我便自此視你們為我心腹臂膀,皆欲隨我行此逆天之事,且死而無怨,而若有言語,速速講來,過期不候!」
帳中依舊沉默不語。
「臣……」過了許久,竟然是呂範率先開了口。「臣、臣請君侯……主公賜刀。」
「不給。」公孫珣收起撫摸了一晚上的刀子,放於腰中,面無表情。
「是!」呂範立即收聲。
「還有什麼嗎?」公孫珣四顧追問。「大小事皆可言,公私事皆可論……」
「原定計劃……」婁圭若有所思。
「來不及了。」公孫珣乾脆答道。「而且相隔太遠,也不是我們能隨時控制的,你們自己隨機應變,看著辦就行。」
「喏!」
「臣萬死,請赦家兄!」忽然一人再度俯身叩首請罪,卻是沮宗。
「沮公與是領兵的將軍,若獲,十一抽殺不中自然可以歸家自處。」公孫珣看了對方一眼,一聲嘆氣。「若能舉郡投之,則為戰場行義,自然可赦可用……你盡力而為吧,這事不在我,也不在子衡他們身上!」
沮宗連連稱謝,但不知為何,明明得了公孫珣準信,他卻依舊憂心忡忡,難以高興起來。
「還有嗎?」公孫珣第三次追問。
這次無人再出聲。
「戰爭造就國家……誠不欺我也!」公孫珣一時搖頭,然後扶刀起身,隨口吩咐。「這才是打這一仗的意義!義從一分為二,龐令明領兵在此直屬子衡,我在境內巡視,讓張既只帶兩百義從隨行便足夠了。」
龐德也趕緊稱是。
而公孫珣走到賬門側的角落中,將早已經困到迷迷糊糊的長子給小心喚醒,居然徑直牽著兒子的手出帳往廣宗而去了。
翌日,且不提公孫珣北走,另一邊關羽得到命令,扔下急切難下的頓丘數城,只帶騎兵一萬,匆匆饒過東郡,沿著大河舊瀆急切東行……而得到訊息的袁紹,原本就因為郭圖進言此番若是棄平原、清河、青州數萬殘兵南下歸兗州,難免淪為李氏傀儡,所以對兗州方向多有疑慮,此時更是不敢怠慢,匆匆東進。
但身後主力大軍追索不斷不說,沿途壞訊息卻是一個連一個,十餘日內,公孫珣實力盡出,好像數月前其人缺糧無力之感純屬虛妄一般……身後公孫範繞過易水,率幽州之眾直出渤海;公孫瓚猛攻河間;關羽率一萬騎兵沿南線死死切住袁軍南歸之路;而袁紹一路行來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動輒前城已反,忽然便某處有敵軍來襲!
於是乎,其人在清河根本沒有立住腳,反而被追兵一路追過舊瀆,靠著舊瀆春日水漲,臨時阻隔騎兵,方才進入平原大城得以喘息。
而此時稍作清點才發現,這位袁車騎身側竟然只剩下區區七八千之眾了……從八萬到八千,不過半月有餘。
這還不算,因為袁紹被隔絕了訊息,他不知道的是,公孫越已經率幷州眾先出壺關,進入魏郡;新任冀州牧董昭也已經從呂範手中分得萬軍,與張飛一起在界橋掉頭北上,試圖掃蕩安平。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不管他當日逃竄途中沒接受李進的邀請南下是不是正確選擇了,此時都已經沒了意義……因為隨著程昱與南下逃竄的其子程武會面後,這位以剛戾聞名的亂世捧日之人,乾脆引兵反正,於蒼亭易幟!
這下子,非但黃河道路被封死,頓丘的李進在黃河北岸更是陷入到孤軍三面受敵的境地,只能黯然南下……李退之沒法投降,因為這種事情只能是當日死了長子後便退回到濟陰的族長李乾做決定,李乾沒有言語,李進一個兵都拉不走。
而就在二月初,當稍作喘息的袁紹知道了董昭、公孫範還有程昱的作為後,其人不敢再留,搶在追兵主力過舊瀆之前扔下平原,試圖從平原身後渡河之際,卻又忽然聞訊,泰山賊與於毒合流,已經擾亂濟南,平原對岸也是死地。
不得已,追兵之下的袁本初只能繼續順河狼狽東走,於二月中旬進入樂安境內,然後在最後一群心腹護衛的拼死斷後下,登船過河,只領千餘眾進入黃河河口南側的蓼城。
然而,身後因為董昭、關羽等人重新合流,而且因為公孫範南下、程昱東進彙集的緣故,使得追兵兵力劇增到十萬之眾,並繼續渡河來追且不提……這日間,正準備浮海南下,往北海安頓的袁紹聞得警訊,匆匆登城,卻是在城上目瞪口呆,失色難制,逃生之念就此作罷之餘竟然有些油盡燈枯之意了!
原來,自蓼城城上向東看去,只見黃河河口外,清濁激揚之處,海上浮舟數百,白帆連綿成片,少說也有萬餘大軍,正自東面從海上而來……其上或是打著太史旗號,或是掛著朱字大旗……其中,朱字大旗倒也罷了,唯獨東萊太史慈代右將軍趙苞從公孫珣西征,捧刀上殿人盡皆知,所以這二字和他背後代表的東西實在毋庸置疑,一想便通。
而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明白了公孫珣對袁紹的真正殺招所在——春日渤海解凍以後,遼東兵馬可以輕易沿著遼東到北海這條沿途島嶼眾多的海路,起兵數萬之眾,浮海直撲青州,完成對袁紹的包圍。
這條道路,很早就有海賊引著數千兵馬往來奔襲騷擾的例子,只是還沒人一口氣運輸過數萬兵馬罷了,而還沒有,卻並不代表不能為,甚至本就如沾了水的軟紙一般,所謂一點就透!
換言之,袁本初一開始往河北而來時,就一直是在一個完整的三面羅網之中……這時候,除了說一句弱者為何而戰?還能如何?
「事已至此,別無他求。」三月初,被合圍在蓼城,已經油盡燈枯的袁紹於城牆上接見了來勸降的使者王朗,然後如此言道。「只想死前再見一見公孫文琪……問他幾句話而已。」
持節入城的王景興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懇切說了實話:「袁公,梁期戰後我便受命持節往遼東見右將軍,讓他隔海發兵,一直不在這邊。但這次隨太史將軍與朱將軍至此,卻總歸是知道,衛將軍早在正月上旬,便已經將軍政委任給了其總幕府呂範呂子衡,然後攜子北上視察春耕去了,這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在涿郡還是在遼西……哪裡能讓他來見你呢?」
袁紹沉默片刻,忽然在身側許攸等人憐憫的目光中猛烈咳嗽了起來。
……
「漢永初三年,有賊張伯路號稱將軍,寇掠青州,擾亂數郡,朝中以御史中丞持節徵法雄為青州刺史……東萊甲兵未解,賊大恐,遁走遼東。五年春,乏食,張以數千眾楊帆復寇東萊,雄復破之,賊乃走遼東故,遼東人李久等共斬之,遂平。」——《後漢書》·法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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