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寸心自許尚如丹

「我來養。」孫堅趕緊言道。「其母我來娶,一定要將他的孤女養大成人,嫁一個好人家。」

「殺其父,奪其國,娶其妻,養其女嗎?」韓拓忽然反問道。「將軍以為這算是恩德?」

孫堅身後等人俱皆憤怒,因為按照風俗來看,尤其是江東風俗,這確實算是恩德。

然而,孫文臺卻再度制止了自己的屬下:「那國傅覺得該怎麼辦?」

「我侄子韓銳乃是衛將軍、劉豫州的同門,所以在衛將軍麾下頗得重用,最近剛剛署任了長安令,我想派家人送駱相的遺孀、遺女經洛陽去長安……請將軍派兵護送。」韓拓緩緩而答。「如此我也算是能不負故人了。」

孫堅低頭乾笑:「國傅就這麼信不過我嗎?其實,何止是駱君遺屬,便是國傅想走,我也無話可說……」

「這倒不必了。」韓拓搖頭不止。「若是以往倒也罷了,我巴不得趕緊離開中原往長安尋我侄子安身養老,可如今天下大亂,陳國這裡國主既死,國相也亡,我身為國中唯一兩千石,除非身死,豈能無詔而走?」

孫堅無可奈何,只能頷首:「其實轘轅關如今已經在河南尹段煨手中,距此五百里而已……國傅便讓家人帶上駱君遺屬往彼處去,我再引一隊騎兵親自護送,早晚二十日就能入關,一個月就能得到回信,如何?」

韓拓微微一拱手,卻乾脆帶著一些吏員轉身告辭了。

而眼見著其人年邁體衰,行走緩慢,許久方才轉身離開倉儲,孫堅以下俱皆無言。

而一直到其人消失不見後許久,朱治方才在倉儲門內蹙眉拱手相諫:「君侯,此人明顯是心存怨氣,一開始在城門外請降時還好,到後來根本壓制不住,倚老賣老……還是趕緊罷免其人,並傳書後將軍,委任一位信的過之人為國相才好。」

「傳書南陽是一定的。」孫堅面色陰鬱。「但如今陳王、陳相全都死於非命,偏偏二者相得之餘素為國中擁戴,我若是再將這位國傅罷免了,此地人心如何收拾?君理,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我是豫州刺史,難道可以不顧及這些嗎?」

朱治聞言一聲嘆氣,並未多言,倒是旁邊孫靜忍不住蹙眉插了句嘴:「其實兄長,之前我便想與你說,只是因為進軍太速沒來得及而已……這兩件事都非同小可,陳王是董卓亂後第一個死於非命的劉氏諸侯王;而駱君的事情更是壞到了極致,哪裡有裝作客人去拜訪,然後席中突然一刀殺了的?這算什麼事,天下有這樣的事情?!」

孫堅愈發氣血上湧,卻又難堪到不知該如何應對。

「這不怪君侯。」吳景見狀趕緊插嘴勸說。「陳王是他非要親自上陣,以至於中流矢而亡;這個駱俊本是江東鄉人,君侯之前還指望引為臂助呢,誰也不願意他死的……是袁術派人殺的。」

「且不說此事。」孫堅強壓鬱氣,無奈向朱治詢問道。「君理,你說駱君那裡我要不要去祭拜一下?」

「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再提此事,假裝沒這事最好。」朱治勉力勸道。「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然的話,反而會被人以為這就是君侯做的呢!」

「我要是提刺客的人頭去祭拜駱君呢?」孫堅咬牙切齒。「那人不是和他的十幾個伴當在城南等著領賞嗎?」

「那就更洗不清了。」朱治也是無奈。「而且刺客是後將軍的人,若殺了……」

孫堅不由冷笑,卻是將目光對準了身側的祖茂,祖大榮怔了一下,旋即醒悟,便立即扶刀而去了。

「君侯。」朱治無奈至極。

「我只殺人,不聲張也不祭拜。」這頭江東猛虎無力揮手,卻是將目光對準了身前面積巨大的倉儲之地,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就按你說的,該幹嘛幹嘛吧!」

朱治等人趕緊俯首。

然而,未及眾人抬頭,卻又聞得孫堅一聲嗤笑:「可便是如此,接下來也是為難……陳國打得太快,我還沒想好該如何與孟德相對呢!但其人所據梁國和沛北就在眼前了。」

這下子,黃蓋、朱治、蔣欽等人也是紛紛沉默。

不過,事實證明,孫文臺沒有做好準備,失去袁紹庇佑從而陷入絕境的曹孟德卻早有準備了。

就在陳縣陷落的第四日,也就是三月初六,曹操便有書信快馬從西北面的梁國送來,孫堅開啟信封,卻只見一張白紙上正面只寫有一句話而已:

「當日緱氏山上齒序分明,兄長弟兩月,故君為兄,我為弟,今刀兵相見,弟不可不退避三舍,以了舊恩。」

話說,梁國人口眾多,但那是因為地處中原核心,面積上卻是標準的小國,若是退避三舍,便是意味著曹操要將半個梁國拱手相讓。

對此,孫堅並不以為然,並對左右親信明言,他認為這是曹操緩兵兼疑兵之計,真要是信了,那若是心中動搖停在此處自然不必多提;便是急速進軍,說不定以對方的軍事經驗,也要趁著自己輕兵冒進來個伏擊的。

總之,其人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不要管這封信,按照原定計劃,不急不緩推入梁國便是。至於說信紙背面,曹操以小字請他代為祭奠駱孝遠一事,孫文臺就更是假裝沒看到了。

但是五日後,三月十一日,隨著孫堅親提三萬大軍越過陳、梁邊界,他和其部屬卻驚愕發現,梁國西南半國之地居然真的沒有一兵一卒。

從名城鄢縣,到睢水邊上以富庶聞名的陽梁聚、谷熟縣,全都沒兵……五六日內,半個梁國,幾乎是被曹操拱手相贈給了自家的‘兄長’孫堅。甚至探馬來報,連位於沛國最北面的譙縣曹操都沒守。至於曹操親父曹嵩曹太尉與曹操親弟曹德,也早在春耕後便棄家了。

當然,已經來到睢水的孫文臺倒也懶得管這些破事了,因為睢陽就在眼前。

「曹孟德也是久隨衛將軍經歷戰陣之人。」孫堅立馬於睢水,望著對岸遙遙可見的睢陽堅城一時感慨。「從兵法而言,他退避三舍絕對是對的……一來自然驕我志氣;二來他自知兵弱、兵少,所以與其與我野戰,不如引睢水為防線,固守睢陽城;三來,卻是故意讓我拉長補給,以耗我兵糧……只是他還不知道,我在陳國得了二十萬石糧食,吃都吃不完。所以,我完全可以從上下游渡河,不急不緩,攻略下樑國其他地方,最後從容圍城。」

周圍諸將自然鬨笑,並紛紛表示贊同。

而一番笑談之後,屬下有人立功心切,卻又忍不住正色相詢:「既如此,君侯,我等何時渡河?」

孫堅稍作猶豫:「且派出哨騎,看上下游何處防衛疏漏,方便渡河。」

周圍將佐自然領命。

而不過區區兩日,三月中旬未過,左右便探得清楚,上游有夏侯惇駐守的寧陵為據點進行巡視,反而下游由於沒有據點,只能讓夏侯淵率領少數騎兵以睢陽為根據地辛苦巡視。

換言之,孫文臺已經可以輕易下令渡河了。實際上,其人這一次終於沒有再猶豫,而是即刻下令讓蔣欽分兵三千去下游搭建浮橋,準備渡河立壘了。

然而就在蔣欽離開大營不過半日的功夫,在後方督導運糧的孫靜卻忽然到來,其人狼狽不堪之餘,同時還帶來了一個五花大綁的囚犯。

「如何敢捆縛韓國傅?」孫堅勃然大怒。

「兄長!」孫靜跪地叩首,氣喘吁吁,卻又滿目血絲,憤恨難平。「你自己問問這個老賊到底做了什麼?!」

孫堅一時驚愕,不免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韓拓。

「能做什麼?」鬚髮皆白的韓拓被五花大綁扔在營中地上,身上還有傷痕,此時卻倚著一名甲士的腿勉強坐起,然後完全不以為意。「但求生不負人,死不負鬼罷了。」

……

「堅勇摯剛毅,孤微發跡,導溫戮卓,山陵杜塞,有忠壯之烈。」——《典略》·燕裴松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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