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人敢言天下事

當然了,公孫珣不知道的是,在另一個時空中,張燕作為太行山共主,被袁紹大規模清剿了數次,卻居然一直熬到官渡之戰後的第五年,曹操幾乎統一北方才正式投降。

「還是不妥。」就在呂範、王修,甚至常林、杜畿等人紛紛頷首之時,卻還是有人突然開口對田豐表示了質疑,而這一次,卻居然是帶著田豐來此的審配。

「正南何意啊?」田豐扭頭反問。「我以為走幷州討董的好處已經顯而易見了,既能討董,又能擴張,更能鉗制太行山匪,還能避免此時與袁紹等人交戰,陷入不義。」

「我沒有說走幷州不好。」審配蹙眉相對。「問題在於,雖說討董大義不可失,洛陽亦不能落人後,可幽冀卻更是我家君候根基所在……走幷州,固然可以不用攻擊魏郡,可若是對方反過來背信棄義,攻打幽冀呢?屆時君侯不在,誰來處置大局?」

「我知道正南的意思。」此時的田豐不急不緩,倒是有了幾分名士風度。「你不就是擔心將軍引兵走幷州討董,一路艱難,而幽冀卻突然局勢有變嗎?」

「正是此意。」審配正色言道。「元皓,你須知道,便是高祖起兵,也有豐邑兵變,雍齒、劉信之禍……」

此言一齣,在座之人多又變色,便是一直沒吭聲的公孫範也變得格外嚴肅起來……所謂豐邑兵變,指的是漢高祖起兵後遭遇的第一次大危機,其人引兵出征,後面依仗為根據地的豐邑卻忽然一日易幟。這件事情,史書上寫的是雍齒主導,實際上很可能與漢高祖劉邦的侄子劉信也有關係……卻不好拿出來說了,而審配用在此處,儼然是有所指的。

「誰為雍齒,誰為劉信?」田豐依舊坦然。「是袁紹、韓馥與公孫瓚嗎?」

「我倒沒說韓馥。」審配起身來到場中對道。「我在邯鄲,也對此人有所知曉,其人懦弱無能,絕沒有進取之能,唯獨袁本初與渤海那位……」

「也不用在意我那位大兄。」這次卻是公孫珣直接出言作答。「他便是再胡來,不願從我,卻也不至於反過來攻我吧?而且再說了,渤海往這邊來當面乃是涿郡,涿郡、廣陽、漁陽,本就是我根基,不會輕易動搖的。實在不行讓文典(公孫範字)引兵頂在范陽,他還能如何?」

公孫範不敢怠慢,即刻出列躬身而應。

「料敵從寬。」田豐瞥了一眼公孫範,然後搖頭言道。「我讓將軍走幷州上洛,卻也沒有讓他放棄冀州……乃是左守而右攻之意。實際上,如今冀州九郡國而將軍有其四,局面已經足夠好了。剩下的或隨韓文節結盟袁紹,或被同宗所據,本就不好輕易取之,正該暫時防守、消化……其實諸位想過沒有,若是能守住與鄴城相近而對的邯鄲、有鉅鹿澤為遮蔽的癭陶,還有能遮蔽幽州的范陽城,那將軍在河北的根基根本就不可動搖。唯獨……」

「唯獨這三城自北向南,各有不同。」就在這時,對面的婁圭忽然開口。「其中,范陽最好守,有範公子以宗子身份鎮壓,三郡在後,自然無虞;癭陶次之,其南面有鉅鹿大澤天險,無須擔憂大兵猝然來攻,但此地連結南北,直面兩方,須有智謀之士為之方能應對;至於趙國邯鄲,此城固然千古名都,卻獨獨突出於魏郡身前,真要是有萬一,便是首當其衝,最是艱難……此地須有國士、大將當之!方可無憂!」

審配怔了怔,卻是朝著公孫珣躬身下拜:「配不敢稱國士,但君侯既然將趙國託付於我,我又如何不敢與邯鄲共存亡?!」

「存亡個什麼?」公孫珣一時失笑,卻是親自起身扶起了對方。「若真要是讓我選趙國與正南,那我只選正南……別聽元皓的,邯鄲可守便守,不能守,且退往襄國城,與癭陶併成戰線又如何?」

審配緩緩頷首,也不多言此事,反而主動問道:「既如此,癭陶誰來當之?」

公孫珣扭頭看向了一人。

董昭沉默片刻,然後起身相詢:「那李太守該如何?」

「讓他來隨我去幷州便是。」公孫珣輕聲應道。「等到了洛陽,自然有高位許之。」

「既如此。」董昭攤手以對。「屬下並無異議。」

「既如此!」尚扶著審配的公孫珣忽然肅容,卻是環視左右,正色而問。「我欲從田元皓之言,出兵幷州,趁其不備一路南下上黨,以求討董……可還有人不服?!」

自呂範以下,所有人一起來到場中,起身相拜。

即便是就在公孫珣身前的審配、田豐也躬身相對。

「那便開宴吧!」公孫珣眼見著眾人統一了意見,卻是忽然展演一笑。「秋高氣爽,黃花古碑,好酒佳餚,千萬不要錯過了良辰美景!」

眾人不敢怠慢,田豐居然也不再倨傲,而是從容入座。

這一番宴飲,一直到傍晚方才結束,夕陽下,眾人扔下一片狼藉,然後跟著公孫珣趔趄下山,又紛紛三五作伴各自離開。

而轉過山腳,來到自己的車架前,審配剛要拽著田豐上車詢問,卻不料呂子衡居然匆匆跟來,然後對著田豐恭敬一禮,又一言不發轉身就去。

而更有意思的是,田元皓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竟然就在車前坦然受了其人一禮。

審配愈發茫然,然後趕緊拖著田豐進入車中:「元皓今日到底是怎麼回事?何至於狂悖到這種份上?!既然來了,便是要投明主以效用的意思,你便是有理,那就據理而爭又何妨?為何一定要擺出這種姿態,把同僚乃至君侯都得罪成這樣?」

「我得罪誰了?」側臥在車內的田豐不由失笑反問。「我今日得罪的只有區區幾個昏悖自私之人罷了!至於你口中的君侯,還有那位如此緊要的呂長史反要感激我才對。」

審配到底是才智之士,聞得此言,不由心中一動:「你是說,出兵幷州本就是君侯的意思。」

「然也。」田豐帶著醉意躺下道。「不然為何沒見到那些素有名氣的將軍、校尉?韓當在何處?程普在何處?高順在何處?你所言的那些個太史慈、趙雲、田豫,又在何處?很明顯他這人早有決斷,而且已經在暗中有了軍事編制與計劃。無外乎是他要做好人,做明主,有些時候是不好違背眾意的,而我順他心意替他做此事,哪裡會得罪他?若是你覺得他會因為這個而發怒,只能說你小看了你家這位君侯。至於說呂長史,如我所料不差,若沒有我今日所為,那明日就是他來得罪所有同僚了。」

審配登時醒悟:「想來婁子伯與王叔治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這二人一人管軍事分劃,一人管後勤……」

「那個董公仁也應該是中途猜到了,只是善於藏拙。」田豐輕笑嘆道。「便是你,也不過是被功利心迷了眼,想要你家君侯取冀州,你在趙國方便建功,這才犯了糊塗。可即便如此,我不說,你今日難道就會醒悟不到?」

審配一時尷尬無言。

「只能說,天下智謀之士何其多也?你家君侯與我書信往來時,對屬下才智之士多有誇讚,我還以為只是吹捧,今日一看倒是我小覷了天下人,便是那個杜畿,雖然貪功名,又何嘗不是嚇了我一跳……我都不知道冀州居然有一百二十城?!」

「何談你家君侯,我家君侯,既然獻了這種定策方略,還被君侯採用,你難道還要棄他而走嗎?」審配無奈搖頭。

「我又不是他三番五次請出來的,也不是受他恩惠……如何不能走?」田豐抬頭反問道。「真以為你家君侯威德加於天下了?且觀他此番討董能否成功便是。」

審配愈發搖頭不止。

天色昏暗,喝了一下午酒的公孫珣卻並未著急坐車返回真定城,反而在常山山腳下信步西向,立觀落日。

「其實君侯若能直言,以理服人,大家還是會贊同的。」跟過來的數人中,王修猶豫了片刻,終究第一個出言相諫。

「就怕服的太快,無人能像今日這般被田元皓當眾指著鼻子痛罵一番。」公孫珣幽幽嘆道。「田元皓罵的那兩句話實在是太對了,也太痛快了……一曰因私廢公,一曰自大無禮!有些人,跟著我驟然而登高位,為一郡兩千石,便不由頭重腳輕,視天下英雄無無物;有些人,見到昔日同僚一躍而起,便起了野心紅了眼,一心只想讓我擴張爭地,好讓他們也能掛得青綬銀印;而就是這些人,一聽到漢室不可復興,卻驚得比誰都厲害……一個兩個的,其實都是被功利迷了眼,失了態,偏偏還都是跟我不辭辛苦、砥礪多年的舊吏,連責備都不好責備的。」

王修沉默不語。

「然而,這天下是這麼好取的嗎?」公孫珣繼續嘆道。「田元皓說打仗艱難,其實若真是隻要打仗就能取天下反而簡單了……高祖七年取天下,又花了幾年掃蕩異姓諸侯,清理六國貴族?到死都沒掃乾淨吧?世祖出河北,一十二年統一天下,之後又花了幾年與豪強作對?而且度田一事,到底算是成了呢,還是沒成?事情到了這一步,別人倒也罷了,你們幾人我就不虛言以對了……將來的天下,必然是豪強、世族合流,而若不能在這之前抑豪強土地、分世族宦途,重新舉弱鋤強,那這天下取了也要麻煩重重,天生不足。倒不如趁著大爭之世,禮崩樂壞,以半個河北為誘餌,張強兵以對,誘敵而來,然後居高臨下,好好清理幾遍,來個一片乾淨好作畫!」

王修喉結抖動了一下,卻居然緩緩頷首。

「那君侯準備幾年而取天下呢?」婁圭倒是注意力放在了別處。

「高祖比不了,十郡之力而起,卻也不能輸給世祖吧?」公孫珣失笑而對。

「既然到底還是要大舉興兵,各處討伐,那君侯又何必去洛陽討董而扶天子?」這次問話的乃是剛剛去見過田豐的呂範,其人蹙眉而言道。「直取幷州三郡,然後清理太行,轉向向東便是……天子在手,又多了個朝廷公卿,怕是反而麻煩吧?」

「討董是一定要討的,天子公卿雖然麻煩卻也一定是要拿到手的。」公孫珣笑看著呂範繼續言道。「就如那個鉅鹿李邵李太守,我又不是瞎子聾子,他這個人志大才疏,素無德行,在鉅鹿也毫無人望,跟著我宛如賭博一般,只不過是想求個人富貴功名罷了,難道我不知道嗎?偏偏他舉郡而來,我又不能不接納他,而且非但要接他投效,還要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讓天下人知道我不會負了這種人才行……鉅鹿那裡,公仁多費心了。」

最矮的董昭終於展露出了一些無奈的表情。

「還有代郡王太守,這位倒是才德俱佳,唯獨其世出名門,如田元皓所言,心中到底是更在意漢室多一些,對我並無多餘話可言。若不討董不趨洛陽,他必然離心,以他的威望,代郡說不定便要生亂。更不用說,還有一位大司馬劉幽州在咱們身側,如燙手石子一般難以處置呢!」公孫珣繼續言道。「而若是漢廷在手,便能輕易以中樞的名義,恩養、排程這些人了,同時,還能取中樞人才為己用……你們說,怎麼可能不討董呢?怎麼可能失了大義呢?」

「我也贊成討董。」戲忠忽然插嘴。「但呂長史所言卻也正中要害,中樞那裡,真的這麼好控制嗎?董卓在中樞擅行威福,結果天下俱反……到底該如何處置天子?」

「關於這一點。」公孫珣望著夕陽處的霞光而折身言道。「今天,狂悖如田元皓其實也有一言未敢當眾說出,不過我卻懂了他的意思……」

「請君侯指教。」戲忠等人轉身跟上,正色相詢。

「他的意思是,以我的情勢,固然不可學董卓挾天子以令諸侯,也沒必要作出小心姿態,奉天子以令不臣,但最起碼得握住天子而不讓他人染指!」言至此處,公孫珣忽然似笑非笑,卻是搖頭不止。「這個就叫——取天子而不為人所令!僅此一事,也要西進討董!絕無轉圜之理!」

身後五名元從心腹,紛紛醒悟。

……

「時田豐在魏,聞太祖起兵,輕身隨趙相審配往常山說太祖曰:‘將軍弱冠誅宦,則播名海內;攻滅高句麗,則南北震動;平定黃巾,則海內孚望;值廢立之際,則忠義奮發;常山發檄,則董卓懷怖。今將軍振十郡之卒,撮幽燕之眾,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若能西向入並,收晉地三郡,南下河東,取董卓之首,則可握天子而不為人所令。復回身橫太行之東,合幽冀之地,收英雄之才,擁百萬之眾,及號令天下,以討未復,以此爭鋒,誰能敵之?’太祖喜曰:‘此吾心也。’即表豐為右軍師中郎將,發兵向西。」——《舊燕書》·卷七十·列傳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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