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將軍一夜入柳城(續)

「沒事。」丘力居鎮定自若的回頭安撫道。「如我所料不差,這應該是部落頭人們對之前勞師動眾卻沒好處的事情不滿,故意嚇唬我呢……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有敵人打過來?而且這種事情,你們鮮卑應該也不少吧?」

「單于嚇死我了。」這鮮卑婦女當即鬆了一口氣,卻是直接繼續躺下。「還請單于快些安撫好他們,再回來與我一起接著睡。」

丘力居連連頷首,也開始在燭火下與復又響起的鼾聲中,不慌不忙的穿起了衣服。

而等他穿好衣服,作為副將的焦觸早已經親自攻入了一處大宅院,並揪出了其中一名烏桓貴族,而在此人的驚慌指引下,漢軍在繼續掃蕩掃蕩各處的同時,高素卿卻早已經親自引精銳本部兵馬直撲原來的柳城別部司馬居所。

不得不說,作為漢軍在塞外的著名要塞,此處別部司馬的居所還是非常大的,非但有正常的前院後院,正堂廂房,而且外面還有一層高大圍牆,甚至四角還有四個小型小樓——毫無疑問,這本就是作為軍事指揮所而存在的建築。

翻牆、破門,這一次當然驚動了裡面丘力居的親衛,再加上丘力居本身的親信護衛並不缺裝備與敢死的勇氣,所以雙方在外圍院牆內進行了一場倉促而又激烈的近身白刃戰,但結果依然是漢軍輕鬆取勝,一刻鐘的功夫,漢軍便蜂擁而入,掌握了整個丘力居居所的外圍……其實這種情況下,要是烏桓人能頂住就怪了!

當然,與此同時,肯定也有人氣喘吁吁跑到院內去尋自家單于彙報。

「漢軍?」丘力居立在後院廊下,一時疑惑。

「必然是漢軍,全軍皆有披甲,為首者更多有鐵甲,人手皆有環首刀!」這名下屬滿身血汙,跪在廊前地上懇切彙報道。「如何不是漢軍?」

「若是城中各部族貴人合力,未必不能湊出那麼多甲冑和環首刀。」丘力居若有所思道。「看來這次謀逆規模非同小可……不過不要緊,塌頓在城外,兵馬都在他手裡,很快就會進來支援的。」

「單于!」這名親信幾乎要哭出來了。「真是漢軍!」

「漢軍還能飛過來嗎?」丘力居有些不耐煩了。「你告訴我,下這麼大的雨,河水暴漲,漢軍怎麼過河?!不要說大淩河,便是遼河有船趙苞都難引大軍過來!速速出去守住內院,等待塌頓來援!」

這名親信無可奈何,只能轉身去應戰,而丘力居卻是負手立在後院廊下,盯著廊下火把旁的細雨絲線一時茫然。

但僅僅是片刻後,這名親信便去而復返,因為漢軍很輕鬆的就攀上了並不高的內院院牆,還奪去了房舍的前院與大堂。

「單于!」這名烏桓侍從直接跪地叩首。「大堂已失,確實是漢軍!」

「不可能是漢軍!」火把下,立在廊下的丘力居斬釘截鐵。「漢軍不可能在此處!」

地上的人無語至極,卻只是含淚叩首相對:「單于,真是漢軍,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城中各處全有喊殺聲,我們的人被殺的只剩下十幾人,怎麼可能是部族貴人索求賞賜?」

「不可能!」丘力居連聲應道。「絕對不可能……」

就在此時,一陣風聲吹落雨滴無數,然後緊接著,城外的喊殺聲忽然間掀起了一股聲浪,一瞬間便傳到了丘力居的耳朵裡。

「我明白了。」丘力居仰天長嘆,恍然大悟。「是塌頓……這小子怕我傳位給樓班不給他,所以要謀反!而且這小子這些年頗讀了不少書,對部眾貴族多有不滿……這是早有預謀,是要一網打盡……只是何必呢?便是這些部族裡的貴族該死,我是他親叔叔啊,我把他一手養大,為什麼不能信我呢?這個單于的位子,還有整個遼西遲早是他的啊!」

地上的親信抬起頭來,滿頭都是泥濘,卻是痛哭流涕:「單于,不要自欺欺人了,真的是漢軍打來了!」

言罷,其人卻是踉蹌而起,轉身扶刀衝出後院。

然而,這名忠心耿耿的武士剛一衝出後院,便猛地停住了腳步,因為就在後院門外,藉著前後微光,此人看的清楚,此地居然早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漢軍甲士。

尤其是靠近後院門前那幾位鐵甲軍官,根本就是面色古怪,相顧無言,很明顯是剛剛見識到了丘力居的醜態。

而這名烏桓武士在院門前怔了片刻後,卻是回頭一看,然後便一聲不吭,提刀向著領頭的一名漢軍軍官刺去,但未到跟前,其人便被足足五六柄環首刀給刺入身體各處,然後又被人輕輕安放在了地上。

高順在陰影中探出頭去,在雨水中偷偷看了一眼那名烏桓單于,卻還是滿臉疑惑……話說,他從軍多年,還真第一次看到這麼詭異的場景,自己都打到對方身前十餘步遠了,整個宅院的人都已經要死光了,對方明明已經成了孤家寡人,卻還是對一次次前來彙報軍情的下屬堅持什麼‘你說的敵人不存在’……這是瘋了嗎?

猶豫了片刻,就在高順微微搖頭,準備引兵突入活捉此人之時,忽然間城外漢軍的呼喊聲不知道為何突然變得整齊了起來,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儼然是萬軍齊呼。

高順等人聽得非常清楚了,城外乃是說——「漢將常山趙雲已斬塌頓!!!」

丘力居聞言茫然轉向喊聲傳來的方向,喏喏自語,不知所措,而一名鮮卑女人倉惶從屋內逃出,越過了廊下的丘力居往院門外跑去,卻迎面撞見無數漢軍甲士白刃而來,便又倉惶逃入了屋內。

「是不能自欺欺人了。」穿著絲綢衣服的丘力居長嘆一聲,然後轉過頭來,對著高順扔下了自己的佩刀,並跪倒在廊下。「我乃漢室天子冊封的遼西烏桓單于……多次有大功於漢室,且與你家趙太守多有私交,請不要傷我性命!」

高順像看瘋子一樣看了眼此人,然後理都不理對方,便直接轉身冒雨往外而去,居然是要去支援城中其他各處戰鬥了。

「大事已定!」與此同時,守在柳城南門的公孫珣遙遙聽著全軍呼喊趙雲斬殺塌頓,卻是情難自禁,一時展顏失笑。

話說,如此英雄,如此兵馬皆在手中,自己到底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

「太祖嘗徵烏桓,夜深雨在,三更,至城下,無一人知者……及順入裡城,城中亦皆不覺。焦觸破一門,得烏桓貴種,指丘力居宅,順等遂入丘力居外宅。或告丘力居曰:‘漢軍至矣!’丘力居尚寢,笑曰:‘此必行軍辛苦,城中貴種求賞。’又有告者曰:‘城陷矣!’丘力居起身至廊下嘆曰:‘此必眾怒矣,闔城怨吾,待城外吾侄塌頓至,方可安。’俄而,城外亂起,丘力居大嘆曰:‘吾得之也,此必塌頓求單于位也!吾兒樓班幼,叔侄至親,本當授其人,何至此乎?’言未迄,城外皆呼:‘斬塌頓者,常山趙雲也!’應者近萬人,皆漢言。丘力居大恐,始悟,曰:‘是矣,漢軍至矣,然何等漢軍,能至於此?’及顧左右,已盡失,高順已乃帥甲士臨廊下也。」——《世說新語》·尤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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