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的……雖然大家並不清楚何進是有意宰了董重,讓公孫珣入洛為驃騎將軍參政,也不知道公孫珣本身還是期待著迅速平叛,然後繼續來做他的冀州牧,但是大概的意思還是領悟到了的。
反正衛將軍潑天的軍功在此,立場又穩,那將來無論天下事往哪裡走,都是避不開這把鋒刃為天下冠的幽州名刀的,而今天這個嘉德殿上的眾多廢物,遲早有一個要被公孫珣取而代之。
只不過,無人清楚到底誰是倒霉蛋而已。
就在眾人因為關中大勝喜上眉梢外加議論紛紛之時,忽然間殿後便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朕意已決!」天子在數名小黃門的攙扶下,勉力快步走上了御座,驚得剛才還在隨意的殿下眾臣紛紛俯身行禮。「衛將軍由此大功不可不賞,但幽州事也是國朝根本……遼西通道隔斷,則幽州兩分,長久下來必然生亂,而幽州亂冀州必亂,幽冀皆亂,則洛陽亦難安……朕意,即刻派出使節,追上衛將軍,重賜節杖,讓他統幽州塞內諸郡武事,專平此亂……大將軍以為如何?」
何進看著自己這位強打精神搞突然襲擊的妹夫,也是一時無言,基於本能,也基於基本的政治規矩,他理所應當要為公孫珣爭一爭政治待遇的,但上來天子便許了節制幽州的許可權,他還能如何呢?
「呃……臣以為,須防備紫山賊張燕與上谷烏桓生事,撓衛將軍之後。」何進半晌方才想到了一個自己都不信的說法。「不妨再以常山、中山事歸衛將軍,讓他排程彼處兵馬,以作防備。」
「可以,其實遼西事罷後,朕本就有讓衛將軍領冀州牧去打掃太行的想法,不過其人如今既然持節,便有武事專制之效,何必以州郡分隔其權?」天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何進絞盡腦汁,也只能又想起一事來。「清河都尉審配、趙國中尉董昭,渤海都尉公孫瓚,俱有才名,且履任多年,不妨有所調任,為太行山事,或為幽州事……」
「清河都尉審配可遷趙相,趙國中尉可遷常山都尉,這樣方便監視太行,至於渤海都尉……」天子猶豫了一下。「青徐黃巾為禍泰山,屢屢有北上之意,渤海為青幽要衝,他在彼處是有大用處的,而公孫瓚雖然是衛將軍族兄,但其人資歷,尚不好為渤海這種大郡太守。」
何進愈發無話可說。
「衛將軍專屬幽州塞內諸郡武事,本該讓他領幽州牧行事,但其人本就是幽州人,法度不能廢,所以還須遣一重臣為幽州事,替他督辦後勤。」天子眼見到何進閉嘴,也是鬆了一口氣,卻又趕緊將自己剛剛思索得來的重大人事任命給拋了出來。「宗正何在?」
劉虞茫然向前。
「你去領幽州牧,與衛將軍好生配合平亂,亂平後再歸洛陽。」天子圖窮匕見。
何進在旁,本能的想說話,卻居然無話可說……是真的無話可說。
首先,劉伯安是宗室重臣,是天子選定的宗室託孤之臣,這種人的安排即便是何進也不好干涉的。
其次,從政治利益上來講,劉虞若在此間必然要參與尚書檯政事,與他這個大將軍分權,而在這個關鍵時刻去幽州幫公孫珣穩定政治局勢,似乎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最後,就事論事,公孫珣威望日著,此番平叛又是在幽州老家持節而為,也確實需要一位真正重臣做必要的牽制……這本來就是光明正大的事情。而脾氣公認極好,又與公孫珣有私交,還做過幽州刺史的劉伯安,還真就是一個極佳的幽州牧人選。
說到底,天子也好、大將軍也罷,還有此時嘉德殿上所謂諸多中樞精英,沒有一個人認為,這種地方任職會有什麼長遠影響。黃琬的豫州牧,劉焉的益州牧,不都做的很好嗎?難道做兩年州牧就會造反不成?又不是春秋戰國時期的諸侯分封!
實際上,便是天子此番意圖鉗制公孫珣,也沒指望這個有效期有多長……在他看來,能把公孫珣這把嚇死人的利刃鎖在幽州不幫著自己大舅子插手洛陽亂局就好。
「要辛苦宗正了!」天子眼見著劉虞似乎是有些猶疑,便不免催促了一聲。「到了彼處,一定要與衛將軍好生配合,速速剿滅叛亂,等叛亂之後,衛將軍或許還要為太行山匪事,但宗正你就要趕緊回洛陽扶持朝政了。」
「臣領旨。」劉虞也是立即想明白了裡面的道道,瞬間猶豫全無,畢竟,可能只是一年半載的平亂,最多錯過新皇登基,但彼時人在外,未必就不如人在內。
「少府何在?」天子見到第一道鎖落下,到底是鬆了一口氣,便繼續兀自在御座上問道。
少府趙苞當即上前。
「趙卿。」天子看著此人認真言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忠孝,今日朕也要借你的忠孝穩定地方……遼西通斷隔斷,則遼東數郡皆斷通訊,你昔日為遼西太守,久知邊情,今日朕拜你為右將軍,持節浮海出鎮遼東,領遼東太守,兼管塞外遼東、玄菟、樂浪、遼東屬國諸郡武事,與衛將軍、幽州牧共同平叛。」
趙苞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躬身推辭:「依國家計,無論是安撫人心,還是要合力平烏桓、鮮卑之亂,遼東都確當有方面之任……可,衛將軍公孫珣與臣有婚姻直親,翁婿併為方面之事,恐怕會遭閒言碎語。」
「國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何必計較這等小事?」天子懇切言道。「若非三互法明言在先,朕說不得要讓衛將軍領幽州牧的……趙卿,你自己看看,滿朝重臣,可有一人能代你為遼東事嗎?」
趙苞回頭看過堂上諸位大臣,居然無言以對……便是立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盧植,也最多適合在塞內為將,塞外的事情,好像真的只有他一個人有經驗、有地位、有威信。
實際上,便是大將軍何進此時居然也覺得天子對公孫珣足夠信任了,居然能將被叛軍隔絕成兩半的幽州一半交給公孫珣為之,一半交給他的岳父為之。
而再往深了想,何進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這位天子妹夫人之將死,還能為國家大計考慮,自己卻還總是想著私心。
單以幽州事而言,誰敢說公孫珣、趙苞、劉虞這三個人的任命做的不好?
而果然,稍一思索,趙苞便不再猶豫,立即俯身應命:「臣萬死不辭,但有臣在遼東一日,遼東便一日為漢家天下!」
「如此就好!」天子瘦削到極致的臉上難得露出笑意,在他看來,趙苞乃是朝中少有可以真正壓住公孫珣的人物。「咱們接著說關中一戰的封賞吧……北軍諸將校自歸洛陽封賞,其餘兵馬以左將軍皇甫卿持節,領兵暫駐關中,可有人有異議?」
嘉德殿內難得意見一致。
「以前將軍董卿入洛,代趙卿為少府如何?」天子繼續詢問。
這下子,殿中諸人倒是有不少人猶疑起來,但大多數人都表達了贊同,天子也是愈發開懷。
立在殿門內的張讓見到如此情形,便不再多待,而是乾脆獨自退出了嘉德殿,趁機回到了自己在北宮的居所,然後才讓人喊來了自己的乾兒子,也就是娶了何進另一個妹妹的太醫令張直。
「天子已然縛虎在山,」張讓見到自己兒子後,表情淡然,只說了一句話。「而大將軍在洛中之勢實在是不可輕易動搖……從今往後,天子再想喝水,便給他蜜水好了!」
張直會意叩首而退。
……
「中平六年,正月,初十日,衛將軍公孫珣覆涼州叛軍於渭水;十五日,中軍校尉袁本初募兵歸洛;十六日,出宗正劉虞為幽州牧、少府趙苞為右將軍領遼東太守;十七日,遣使致關西,以兵馬屬左將軍皇甫嵩,拜前將軍董卓為少府;十八日,遣使致幽州,追授衛將軍節杖,督幽州武事,同日,轉清河都尉審配為趙相,趙國中尉董昭為常山中尉……」——《三輔決錄》·趙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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