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舊俗疲庸主

「畢常侍。」眼看著眾人統一了思路,張讓也略顯期待的看向畢嵐問道。「你是掖庭令,又最擅長奇巧之物,之前的銅人、大鐘、吐水的蛤蟆、自動灑水的翻車,俱讓陛下歡顏不斷。如今……」

對方話未說完,畢嵐便連連頷首,卻復又連連搖頭。

「這是何意?」趙忠無語至極。

「法子總是有的。」畢嵐攏手嘆氣道。「不瞞諸位常侍,我手下能工巧匠俱全,而且天底下不缺新鮮玩意,想要造自然可以造,但卻不能造!」

「為何?」有人懵懂詢問。

「能為何?」畢嵐無奈伸出雙手攤在眾人面前。「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沒有錢能造個什麼玩意哄陛下開心?你們也莫要裝樣,我是掖庭令,是掌管宮中賬簿的沒錯,可難道諸位便真不知道宮中無錢了嗎?數月間天子為何寢食難安?太后為何脾氣見長?還不是一句話……宮中沒錢了!」

此言一齣,其餘所有常侍都如同吃了個蒼蠅一般,既噁心又無奈。

「都是之前黃巾大亂惹得。」有人無奈罵道。「十萬大軍花了大半年才平了叛亂,將西園的存錢、各地府庫的存錢全都用光了不說,便是之前西園廊下養的那麼多好馬,也全都沒了……天子與太后一脈相承,都是自小窮慣了的,手上沒錢自然是萬般難受。」

「不止如此。」又有人補充道。「西園那邊的官錢這幾月的收入也少了很多……」

「這是為何?」

「乃是平叛功臣太多,這些功臣既不好收錢,又不好輕易撤職。」有人無奈解釋道。「故此,西園那邊這幾個月的進項居然格外的少……」

「非只如此。」又一人言道。「畢竟是打了大半年的仗,地方上府庫也很空虛,陛下為此還免了冀州、中原等地的一年算賦……所以不止是官錢,正經賦稅上的收入也少了太多。」

「還有關東大疫,聽我老家來的家人說……」

「別忘了涼州,那裡地方偏遠,打起仗來耗費更……」

「這些關我們什麼事?!」

就在一眾常侍忙不迭的哀嘆局勢之時,忽然間,張讓冷冰冰的打斷了諸人的議論,引得舍內一時愕然。

「這些關我們什麼事?!」一片沉寂之中,張讓站起身來,用尖細的嗓音再度厲聲問了一遍。「我們是閹人,生死榮辱都系在天子一人身上,這個道理要我教你們幾遍?你們不知道失掉天子信任的閹宦是什麼下場嗎,王甫那塊爛肉是個什麼樣子你們不記得了嗎?!」

十一位常侍俱皆色變。

「天下局勢不好我不知道嗎?」張讓憤然反問道。「我不知道關東在大疫嗎?我不知道涼州大亂嗎?我不知道如今我們看似烈火烹油,其實是眾矢之的嗎?」言至此處,張讓忽然在眾人中間彎下腰,團團轉了一圈,然後方才放緩了語調懇切言道。「諸位,越是前面局勢為難,我們就越要小心奉承好天子……不然,就要真的要落得個王甫的下場了。」

其餘十一人各自哀慟緊張不已,最後,居然是趙忠率先解下自己的兩千石之冠,領著其他人朝著站在眾人中間的張讓俯身下拜。

「張常侍所言切中要害。」抬起頭後,趙忠咬牙言道。「天下局勢關我們什麼事情?不是那些士人該擔憂的嗎?可那些士人都要先殺我們為快,我們為何要為天下局勢憂慮?在天子身前固寵才是我輩唯一之念……張常侍,我知道你有法子,就請你吩咐吧!」

其餘十名常侍不敢怠慢,也紛紛俯身大拜,口稱聽命。

「還是要為天子斂財。」張讓咬牙答道。「只有如此,才能固寵,才能躲過這一遭,也只有如此,才能將眼前的繁華局面維持住,甚至更上一步。」

「可如今確實沒有斂財的餘地啊?」有人無奈道。「總不能說那河內薊侯家中有錢,便讓他捐出一億錢來,那冀州槐裡侯打仗攢了不少錢,也讓他捐出一億錢來……這麼整,除了讓天下人都學著涼州造反,並無他用吧?」

「如何能讓這些有刀子的人傾家蕩產?」張讓冷笑道。「若真要是把這些人全逼急了,怕是漢室真要亡了,便是普通世族,如今這局面,怕是也不好榨的……最多排程頻繁些,讓他們這些為國為民之輩出點毛毛雨的升官錢而已。」

「那……」

「天子為天下萬民之君父,」張讓重新坐下來言道。「自然是要天下一起出錢讓天子舒心了……我有一策……趙常侍,你久與尚書檯打交道,不知道天下耕地有多少?」

「在冊的資料具體我也記不大清楚,但隱約聽某個尚書郎提過一次,好像攏共約有三億多畝……」趙忠微微蹙額道,然後旋即驚慌。「你想做甚?」

「每畝十錢,便是最少三十億錢了……」張讓凌然應聲道。「三十億錢,畢常侍,足夠做很多事吧?」

畢嵐訥訥不敢答。

「天子剛剛減免了半個關東的算賦,這樣豈不是讓他失信於天下?」有人實在是忍耐不住了,卻是段珪。「屆時天下洶洶如何?」

「段常侍,你不是剛才還向我跪拜嗎?」張讓瞪了對方一眼。「道理要我說幾遍,天下洶洶關你我何事?他們只要我們死!而只有天子能給我們生路,兼與富貴!再說了,關東剛過了黃巾的大亂子,還有幾人敢再反?」

「我不是這個意思,」段珪急忙言道。「我是說,天子怕是也不願意如此失信於天下吧?咱們這位陛下雖然自小窮慣了,也著實愛錢,可畢竟是楊、劉兩位教出來的學生,而且天資聰穎,他也會為局勢考慮吧?」

「不錯!」又有人介面道。「若非如此,陛下之前又如何會同意皇甫嵩等人的上疏,免稅於地方呢?要我說,咱們這位陛下貪錢是貪錢,可心裡也是格外明白著呢!」

「說的都對,但也都不對。」張讓睥睨左右,復又正色言道。「你們這些人,說的好像聰明人就不能貪錢一般,貪錢的就不能對局勢洞若觀火一般似的……其實你們想想,天子這數月以來,漸漸寢食難安,不正說明他漸漸忍耐不住,以至於心中動搖了嗎?這時候,咱們做近侍的,一來要給出主意如何去收錢;二來,也要他個臺階下,讓他尋個收錢的好理由!雙管齊下,口子一開,陛下也就豁出去了。」

趙忠心中一動,忍不住開口便問:「如此說來,張常侍心中早有計算?」

其餘十位常侍也是恍然大悟,繼而在搖曳燈火下各自雙眸閃亮。

張讓並未直接回復,反而從腰間取出隨身所帶的小刀子來,然後當眾在手心輕輕劃開一條紅線:「諸位,此事非是為我個人私利,乃是為諸位生死所謀,還請諸位立誓相從,絕不洩露!」

血滴落地,言之鑿鑿。

而這一次,早已經被張讓說服的十一位常侍毫無猶疑,直接各自從腰間取刀劃開手心,然後由趙忠帶領,袒臂立誓,絕不洩露。

「請張常侍直言,是何方法能讓天子再無顧慮?」誓言結束,又是趙忠第一個正色詢問。

張讓笑而不語,只是擊掌示意。

原本候在外面望風的幾個小黃門立即拉開了舍門,並俯身下拜,宮燈下,他們的身影被拖的格外之長。

「去做吧!」張讓凜然吩咐道。「這是宮中十二位常侍一起說定的,爾等不必擔憂。」

小黃門們不敢多言,紛紛叩首而走,只剩下十一位常侍繼續不知所措的望著張讓。

「這……」有人想要開口問個究竟。

「不必問了。」辦事的小黃門們一走,張讓陡然洩了一口氣,再無之前的精神,後背也瞬間駝了下來。「若非局勢壞到了極致,我也不願意做此等事……至於是什麼事,反正已經不能迴轉了,諸位不妨安心等訊息。」

包括趙忠在內,十一位中常侍如百爪撓心一般,既焦急,又期待,還有些畏懼和惶恐。一片焦灼氣氛中,他們不敢竊竊私語,唯獨十來個雜亂身影在舍內宮燈下左右搖曳不定。

過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呼喊,然後鑼聲陣陣,整個宮中全部沸騰!

張讓默不作聲,徑直起身,十一位中常侍們半是期待半是稀裡糊塗,卻也只好趕緊跟上……而當眾人來到舍外後卻紛紛驚愕當場。

不需要有什麼言語了,也不需要做什麼解釋了,一目瞭然……原來,夜空中的南宮方向,此時一片赤紅之色,儼然烈焰滔天,烈火熊熊。

眾人久居宮中,只是看方向就知道,這必然是天子在南宮最喜歡的玉堂殿突然起火,並且火勢難制,朝四面蔓延開來。

「這……」中常侍們面無血色,但回頭看著面無表情的張讓,卻又紛紛無言。

「都不要呆在這裡了。」張讓肅容吩咐道。「宮中突發大火,來幾位隨我去安撫天子、太后、皇后,以及兩位皇子,其餘幾位務必隨趙常侍去南宮救火……趙常侍。」

趙忠拱手稱是。

「火勢太大,你不必勉強。」張讓正色叮囑道。

趙忠長嘆一聲,乾脆下拜:「張常侍之能我已盡知,請放心,萬事皆由你吩咐!」

言罷,其人方才起身領著數名常侍往南宮而去。

這場大火燒了足足半個月才停下來,還是被雨水澆滅的,玉堂殿盡毀不說,還蔓延了四分之一個南宮,致使南宮一面宮前城樓盡皆酥脆,並隨著春雨直接倒塌。

此情此狀,天子心如刀絞,到底是忍耐不住,於是他聽從了張讓趙忠等人的進言,正式向天下郡國徵收每畝十錢的修宮錢。

訊息傳出後,熬過了冬日,之前半月間屢屢立在院中觀察火勢的前太尉劉寬,再度病倒。

「先免一年算賦,復徵每畝十錢……這是,這是失信於民,失信於天下!」河內郡懷縣官寺內,王修看著加蓋著洛中印信的公文一時憤懣難言。

「而且還要讓君侯失信於郡中百姓……」已經看過公文的戲忠也是難得咬牙切齒。「若是真的去徵了這每畝十錢的修宮錢,河內百姓如何看待君侯?之前萬般辛苦,都要化作流水。」

「文琪,志才所言甚是……這錢無論如何不能徵!」呂範也毫不猶豫的表了態。「天子可以失信於天下,你卻不可以失信於河內!」

「我……」坐在堂上案後默然許久的公孫珣張口欲言,卻不禁冷笑。「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恰恰便是失信於人。你們說,當日我到底是如何鬼迷了心竅,居然給趙忠留了一文錢?僅此一事,十常侍俱當如王甫一般,懸屍於東門,被野狗分食!」

……

「後漢中平二年,二月己酉,南宮大災,火半月乃滅。天子乃從十常侍言,稅天下田,畝十錢。逢太祖為河內守,幕中見洛中公文至,各自喟憤。王修大嘆:‘十月方免冀州算賦,二月便有加徵,此天子失信於天下也。’呂範在側,亦進曰:‘天子失信於天下,明公不可失信於河內!’太祖喟然應曰:‘昔誅王甫、段熲,未夷十常侍,固失信於天下矣!’」——《世說新語》·規箴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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