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琪!」浮沱河北的漢軍大營外,相別數月的郭勳頭髮泛白的地方愈發多了起來,而他見到公孫珣的白馬旗後非但沒有鬱悶的意思,反而鬆了一口氣。「你能來此處主持大局,我也就放心了!」
「郭公何至於此啊?」公孫珣自然不會在此時說什麼大實話,他翻身下馬,趕緊向前數步握住對方雙手,一臉誠懇言道。「五路人馬,各處皆是朝廷精銳,唯獨你這裡全是郡兵……能打到下曲陽城下,已然是無愧於心了。」
郭勳聞言愈發嘆氣:「文琪,我自家人知自家事,我這人確實不擅統帥,莫要說郡兵如何……郡兵再如何難道還能比浮沱河南面的那些黃巾賊弱嗎?當日你不就是引倉促成軍的郡兵敗了數萬黃巾賊嗎?」
公孫珣聞言失笑,趕緊又要安慰。
卻不料,郭勳忽然向前半步,主動低聲言道:「文琪,實不相瞞,難的不是郡兵,是郡守……這個地方是三郡交接之處,足足四位兩千石!節杖可殺千石,卻不可殺兩千石!而除了一個宗元聽話些,其餘三位實在是難纏,尤其是鉅鹿郭典和中山張純!」
公孫珣這才反應過來,照理說,那護烏桓校尉宗元、鉅鹿太守郭典、常山相馮歆、中山太守張純都應該在大營或者大營左近才對,便是裝模作樣說什麼軍情緊急或者太守不好出轄區,那也一定要派個使者過來迎接自己才像話……但此時居然無一人至此。
這肯定不是四人胡亂串聯,他們沒這個膽子,必然在營中得到自己傳遞訊息的郭勳心存鬱悶,故意沒喊人來。想想之前小黃門傳旨時所言罷免郭勳的理由……不僅有戰事不利,好像還有‘不能制’這幾個太守國相的風聲。
一念至此,公孫珣倒也心中瞭然了。
看來,這位郭公即便是脾氣再好,也是心裡有氣的,不然何至於都要回幽州了還專門跟自己打這幾位兩千石的小報告?
當然了,郭勳到底是個精忠報國的老成之人,說到此處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是不懂,鉅鹿郭太守守土有責,故此行事操切,只想速速奪回下曲陽;而中山張太守和常山馮相卻事不關己,只想儲存實力,不欲大戰;而我偏偏是個持節的幽州刺史,也沒什麼法子約束他們……不過,文琪是五官中郎將,又是轉戰多處的天下名將,或許他們應該會收斂一些。」
公孫珣此時不明所以,但卻依舊頷首不斷,並當即義正言辭當眾指責起了這幾個太守不顧大局的表現。
實際上,是個人都該知道要站在哪一邊!都不怕冤枉那幾個人的!
畢竟,從公孫珣的角度來說,這幾個太守、國相,敢跟郭勳較勁,那將來就照樣敢跟自己較勁,而人家郭勳回到幽州後還要繼續從後方負責這邊大營後勤的……瘋了嗎,不站郭勳站那幾個人?
於是乎,這對故人在營門前好生一番交流,真真是情真意切,一直到護烏桓校尉宗元和鉅鹿太守郭典聞訊匆匆從兩側營中趕來,這才牽手入營,看的宗元心驚肉跳,郭典憤恨不已。
稍傾,大軍正式入營,交接軍事,被郭勳涮了一道的軍中上下軍官匆忙彙集中軍大帳,一時間印綬滿目,鎧甲耀眼……然而,正如郭勳剛才吐槽的那般,加上程普和實權不遜於兩千石的郭勳本人,營中一共五個大員,一條節杖,哪裡有這些千石以下軍官說話的地方?
甚至,兩千石和刺史都無話可說,因為話都被鬚髮皆張的鉅鹿太守郭典一人給說了!
「國家遭此大難,如常山相馮歆、中山太守張純二人,心思曖昧,不顧國家,手握重兵卻不聽調遣!馮歆聚大軍在真定,整日吟詩刻碑,祭祀天神;張純聚大軍在無極,整日尋歡作樂,求女問田……反正就是不肯出兵!」郭典年近四旬,鬚髮也有些灰濛濛的了,而其人言語激烈,居然當眾發作,絲毫不給同僚留面子。「將軍既然來此,還請即刻徵召他們的部隊來此……若能合三郡及郭公、宗將軍自涿郡、河間、安平沿途招攬的人馬,還有五官中郎將帶來的一萬騎兵,我軍便將有五六萬之眾,渡河向南,直趨下曲陽城下,便是拔城也未必不能行吧?!何至於蹉跎在此?!」
公孫珣得了郭勳提點,自然不會被他直接說動,只是微微點頭:「既如此,待我稍作休整,便往馮、張二位處遣使調兵……」
「只是遣使絕無用處!」郭典是關西馮翊人,也就是長安以西渭水以北之人,所謂關西出將,關東出相,披著盔甲的他語氣中更像是一個將軍而多過一個太守。「將軍須持節親自去徵兵,否則二人必然推脫!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他們二人真的一個在刻碑想著出名,一個在說媒想著發財!」
雖然不曉得說媒跟發財有什麼關係,但公孫珣這次倒是意外的沒有反駁,因為如果那二人真如郭典所言那麼過分的話,他也確實準備親自往這兩處走一趟,將兵權奪來……耗下去也要分積極的耗下去和消極的耗下去,消極的是要被中樞給盯上治罪的,而不管是積極還是消極,都不能喪失主動權,也就是兵權!
郭典憤憤然的在中軍大帳裡發了一通火,然後大概也是看出來公孫珣因為郭勳的緣故對他不以為然,便自去自家小營中去了。兩日後,隨著郭勳正式收拾行裝告辭,公孫珣也等來了距此五十里處常山相馮歆的使者與問候……不過相對應的,他卻沒等到距此只有二三十里的中山太守張純的使者。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於公於私公孫珣都不能再猶豫,他即刻佈置下去,讓呂範、程普安守大營,本人卻親自帶著節杖,並讓韓當、婁圭、戲忠引著白馬義從護衛著他往身後的中山無極而去。
而甫一踏入中山地界,公孫珣便徹底明白了這邊是怎麼一回事。
「回稟君候。」一名有些面熟的本地豪族族長躬身將公孫珣迎入自家莊園歇息,然後便朝著之前四年內當了三年本地太守的這位五官中郎將,把實情一五一十道來。「鄉中傳言,張府君留在此處,不是為了儲存實力,甚至聽軍中的鄉人子弟說,他還是挺想去下曲陽那邊立功的……之所以不願意走,據說乃是為了本地甄氏!」
「這是何意?」剛剛坐下喝了口水的公孫珣莫名其妙。
「君侯的同學,上蔡令甄逸甄大隱在黃巾賊起事後匆忙逃了回來……」
「哦,大隱兄!」公孫珣面露恍然,也是順勢放下了陶碗。「這又如何?」
「聽人說,甄大隱路上遇到好幾次危急之事,又是強盜又是亂兵,頗受驚嚇,半路上便病得不行,是被親信甄豹一個人揹回來的……」這本地豪族族長言道此處,不由乾笑了一聲。「然後那甄大隱在家中養了半年,人參都吃了幾十斤下去,卻還是漸漸撐不住了,只是幹吊著命而已。那張郡守集合郡兵到此,本欲出兵,卻正好見到如此情形,又不知道聽了誰的讒言,居然心動了!」
「他心動個什麼?」啃了一口梨子的婁子伯在旁莫名其妙。「甄家尚有人在洛中為官,他還能奪了甄氏這鉅億家資不成?」
這本地豪族族長也認得婁圭,當即拱手苦笑:「子伯先生,有些法子使出來,便是甄氏本家都不好說話的……而且,也不一定要拿走全部家資對不對?」
公孫珣和婁圭依舊不明所以,剛要催促,卻聞得耳旁戲忠忽然大聲鼓掌笑道:「我懂了,之前那郭太守在營中曾言做媒發財……莫非這甄大隱的妻子如花似玉,美貌端莊,而那張太守也恰巧死了老婆?是這回事嗎?」
侍立在旁的這本地族長當即拱手而笑:「這位先生明鑑,我們這位新來的張府君雖然沒死老婆,可他族弟前泰山相張舉卻死了妻子,然後至今尚未續絃,據說正火速從漁陽老家趕來。」
公孫珣和婁圭相顧無言。
但稍一思索,婁圭是搖頭不止:「這張太守想當然了,且不說甄大隱伯父在洛中為公卿,便是他妻族我也隱約記得是常山大族,那裡是這麼好欺負的?除非甄逸主動託妻獻子,否則此事他註定要碰一鼻子灰。」
「誰說不是呢?」這本地豪族族長依舊笑靨如花。「之前便傳聞前面大營中郭刺史和常山那邊的馮相都對此有些不滿,而如今君侯又回來了,哪裡會有他們張氏的餘地呢?」
公孫珣微微一怔,也是恍然大悟……是了,這事正該自己出頭才對!而且自己也該出這個頭!
一念至此,公孫珣倒是不再多想,居然直接起身,便要繼續趕路,而本地主人也明白這個道理,趕緊讓人將洗好的水果分發給這些義從……居然是早有準備。
然而,公孫珣翻身上馬,往無極而去,行不過數里,眼前忽然閃過昔日甄逸還有他那妻子溫婉漂亮的形狀,卻是不由心中一動,然後陡然勒馬,一時猶豫。
「明公若有此心,不妨一試。」婁圭勒馬在旁,不由幽幽捻鬚言道。「也是盡同學的本分嘛。而且,從情理來言想來甄大隱也該明白,如此對誰都好……說不定此事順勢而為便能成!屆時明公也不必再因邯鄲之事有所慚愧了。」
馬術不精的戲忠好不容喘勻了氣,卻一時茫然。
而公孫珣沉默片刻,終於還是招手喊來一名騎士:
「速速回營,將護軍司馬公孫越叫來,就說昔日同窗故人命不久矣,讓他來送一程!」
戲忠恍然大悟。
晚間,三百白馬義從護衛著公孫珣的儀仗與白馬旗直趨無極縣城,然後越城外兵營與城內駐紮著一位兩千石的縣寺而不入,直接來到了曾順次造訪的甄府。
甄氏上下,自然認得來人,故此,公孫珣幾乎是一路暢通徑直來到甄逸床前。
「文琪……也罷!」甄逸斜靠在榻上,已然瘦的皮包骨頭,不成人形,但見到公孫珣到來後卻是雙目陡然泛出了一絲神采來,然後緩緩言道。「你來,我便能死了!」
饒是公孫珣見慣了生死,甚至可以說有些心懷不軌,但此時見得故人如此情形如此言語,也是鼻中陡然一酸。
……
「太祖勒兵浮沱河,以臨下曲陽。時故人甄逸疾於無極家中,枯銷無行,病臥不起,聞太祖至,恍然嘆曰:‘亂世如麻,不敢惚亡,今文琪至,吾可死矣!’乃極力延請。太祖明其意,乃疾馳一晝夜至,見而潸之:‘兄且去,汝妻子吾養之。’」——《世說新語》·品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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