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婁圭又有些不耐了。
「子伯先生會打動物牌嗎?」戲志才復又笑道。「咱們二人,再隨便從這圍觀的鄰人中喚上一個善賭的,我將這些財帛中的金子一分為三,贈你們二人一人一份,咱們賭一把如何?你若輸光,無須其他,只要將金子留下自己離開便是;而我若輸光,則任子伯先生處置!」
婁子伯一時捻鬚冷笑不止。
天色昏暗,公孫珣轉回到了軍帳中,而自曹操、程普、公孫越以下,除了已經率先去取輪氏、陽城的楊開、牽招二人外,軍中將領多已彙集至此……原來,屍首一日間焚燒了大半,軍中便有些浮躁起來,然後迫不及待的準備商討全軍移營陽翟的事情。
「沒必要在此耽擱太久。」曹操打著哈欠言道。「大戰一日而定勝負,波才又已經授首,陽翟也在我軍手中,郡南掃蕩的事情又被兩位中郎將取走……依我看,剩下的屍首雖然還有些,但卻散落在各處,不足以勞動大軍,完全可以託付給長社、陽翟、潁陰等本地官吏,讓他們動員本地民夫來做便是。咱們,還是全軍拔營去陽翟休整吧!」
其餘眾人也紛紛出言,卻大多是贊同曹操的言語。
便是向來不與主流相合的關羽也捻鬚直言,說是天氣太熱,又經過一場大廝殺,軍中士卒頗為疲憊……倒也不妨如此。
然而,唯一能做主的公孫珣雖然也厭惡此地,也想盡快去陽翟休整,但卻不免有所猶疑和擔憂。他所擔憂的,倒不是說這些本地人會偷懶如何的……畢竟事關生死,想來無人懈怠……但是,這些本地民夫集中起來需要多長時間?而且他們真的有那個‘科學’的防範意識?
天氣如此酷熱,屍體兩三日便要腐敗,他公孫珣在這裡看著,讓軍士和俘虜們掩住口鼻,不許扒腐屍衣物,怕是所有人都不敢不聽吧?可他要不在呢?
一念至此,公孫珣倒是咬了咬牙,然後做了一次獨夫——按照他的軍令,傷員和大部分輜重、疲憊至極的騎兵和他們的馬匹可以先行去陽翟,但大部分步卒、少部分騎兵,以及所有健全的俘虜卻要留在此處,繼續尋找屍首,然後就地焚化。
公孫珣在這支軍隊中威望一日勝過一日,他既然正式下了軍令,眾人雖然不滿,卻無一人敢當眾叫苦,只是當即應承下來罷了。
而軍議也到此結束。
但是,當日夜間,軍中忽然起了騷動。
「何事喧譁?」公孫珣被韓當叫醒時簡直莫名其妙,走出軍帳後,面對著匆匆趕來的各部將校,他甚至有了一些怒氣。「賞賜何時少過他們,不過讓他們多留一兩日而已,如何便要夜間喧鬧?瘟疫這種事情是能大意的嗎?」
「君侯勿憂。」就在這時,身材矮胖的董昭也腆著肚子披著衣服趕了過來,而他遠遠一開口便直接讓公孫珣冷靜了下來。「肯定不是咱們自己的軍士,若是君侯這般養兵,軍士還要作亂,那天下何處不亂?依我看,必然是俘虜中起了謠言。」
不止是公孫珣,所有人都登時醒悟。
而稍傾片刻後,護軍司馬公孫越果然查明瞭事情來龍去脈,並全副披掛來報。
原來,正如董昭所猜度的那樣,是俘虜中間起了謠言……話說這日軍議後,輜重、騎兵都在收拾行裝,然後又有全副武裝的步兵移營到俘虜營周邊以作看管,當時俘虜們便不知所措,而有所疑;等到後來,王修又依照軍令遣人挑出了俘虜中受傷老弱之人,準備明日隨騎兵、輜重一起啟程,這下子,俘虜們就更加驚慌了!
不過,當時漢軍剛剛全副武裝移營完畢,他們並不敢出聲議論,直到夜幕降臨,這才忍不住互相言語,而一番議論之後,他們卻是極度疑慮自己明日會被集體坑殺,偏偏又無處可逃!所以才會驚慌失措、抱頭痛哭,乃至於有喧譁鼓動之舉!
「君侯勿憂。」又過了片刻,隨著公孫珣身側人越來越多,程普也終於全副披掛趕來了。「我已讓營中持械戒備,並安排妥當了……兩萬餘手無寸鐵的俘虜,掀不出風浪來。」
眾人這下子方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君侯。」此時,身後的魏越忽然插了一句嘴。「如此反賊,又出了這種亂子,何必一意辛苦遷到陽翟安置?要我說,不妨真的坑了,以免後患!」
魏越魏子度是個邊地出身的混球,軍中眾所周知,故此他說的話沒幾個人在意,也就是關羽眯眼看了他一下而已。
不過,公孫珣剛要出言喝罵,卻忽然瞥見身旁一人,然後不禁心中一動,直接轉而朝著此人問道:「孟德兄覺得如何,要不要稍加懲治?」
曹操思索片刻,但當即搖頭不止:「畢竟事出有因,坑殺太過無稽……我意,可以挑些挑頭鬧事的,按照之前給俘虜們編的什伍,進行連坐處刑!」
「那玄德以為呢?」公孫珣復又點了一人名字。
「我……」一直沉默不語的劉備思索片刻,卻居然沒有給出自己的意見。「我並不知該如何處置,請君侯明鑑。」
公孫珣聞言微微頷首,卻又緩緩搖頭。
頷首者,是因為他內心對曹操還有劉備的預估判斷是正確的。
其中,曹孟德頗有法家作風,但卻不是生性殘忍,更不可能是天生梟雄,一個人怎麼可能剛上戰場便想著屠城殺俘?實際上,自家母親口中的那個‘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的曹孟德,更像是被亂世豢養漸漸出來的。而劉備也是類似,面對著剛剛開啟的亂世,還很年輕而且毫無頭緒的他甚至並沒有自己的主見,所以只能保持沉默,並選擇去學習和觀察。
他們都還需要經驗……不管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但卻都很有前途。
至於搖頭,乃是公孫珣早有決斷……講實話,若是準備收為己用的新降之兵,公孫珣說不定會來一齣夜宿降軍營中的戲碼,以招攬人心。然而,這兩萬多人不過是因為潁川各處殘兵存在而逃得性命的俘虜罷了,他瘋了嗎玩這一齣?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仔細看管,嚴厲威嚇,若有逃竄者殺無赦,若不作亂便不必理會!」公孫珣朝著程普吩咐道,然後便直接回身往帳中而去,居然是要繼續睡覺的樣子。
眾人一時茫然。
「管這些俘虜幹嗎?」呂範突然醒悟失笑道。「明日他們自然知道我們不是要坑殺他們,再過數日,朝廷旨意一來,他們多半也與我們無干了!既然德謀已經安排妥當,那諸位也都各自回營安撫好本部軍士就是了!」
眾人一時醒悟,紛紛無語回營。
不過,一夜倉惶,眾人都沒有睡太好,清晨醒來,也多有疲憊,但好在那兩萬多俘虜漸漸醒悟並安生了下來,且經此一事愈發勤懇老實,倒是讓收屍的工作輕鬆了不少。
不過也有人例外,譬如公孫珣,他昨日似乎就睡得極好,日上三竿方才從容起身,倒是格外令人豔羨。
「兩頭豬!」陽翟城內,一夜未眠的婁子伯雙目通紅,卻是冷靜的扔出了五張木牌中的兩張。
戲志才雙目通紅之餘也是滿頭大汗,他看著自己手中獨獨一張木牌,真真是無可奈何,而旁邊他的那位鄰居也是連連搖頭。
「再兩頭豬!」婁子伯復又扔出兩張手牌。
戲志才這次連臉都漲的通紅了。
「一頭牛。」婁子伯將手中最後一張牌砸了下去,然後冷靜言道。「你二人把錢給我。」
戲志才低頭看著自己最後一鎰金,抿嘴不言半晌,但終究是咬牙將這一鎰金推了出去:「認賭服輸。」
那名鄰居見狀也趕緊扔出一鎰金來,卻又抱著自己剩餘的五六鎰金匆忙而走。
婁子伯翻身下榻,開啟窗戶,陽光刺眼之下,他陡然眯起眼睛,然後又捻鬚回頭,死死盯住了榻上僅剩的這一人。而被看的發毛的戲志才卻是強做鎮定,昂然與對方對視起來。
「我記得志才兄並無妻子?」婁圭忽然捻鬚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然、然也!」
「看你家這情形,想來也是父母早早仙逝了?」婁圭繼續捻鬚問道。
「人盡皆知。」戲志才額頭上不免再度出汗。「不然我何至於浪蕩至此?」
「你之前……你昨日還說願賭服輸,任我處置?」婁圭宛如沒聽到對方言語一般,繼續捻鬚問道,眼神也是越來越古怪。
「不錯!」戲志才勉力答道。「大丈夫……」
「那邊行了,來人!」婁子伯忽然一聲大喊。「將這個濫賭鬼與我綁起來,裝入一個大木箱中……現在便從街上與我抬到縣寺審正南那裡去!」
戲志才目瞪口呆,然後欲言又止。
「若非如今暑氣難耐,你又是個身體弱的。」婁子伯捻鬚冷笑。「否則定然將你裝入木箱,直接送到我家將軍那裡去……你且知足吧!」
言罷,他便昂然負手而出。
而隨著數名義從蜂擁而入,戲志才再度欲言又止。
……
「昔,珣擊破黃巾,降服數萬。至晚,屯於長社,忽夜驚亂起火,一軍盡擾。珣乃謂左右曰:‘勿動。吾待士卒為手足,焉能反吾,此必降兵為流言擾,稍有動亂。’乃令軍中各部持械安坐,復聚將於帳下,遂安。待事平,固知為軍中移營故,降兵皆恐,流言或為坑殺,乃夜間相擁而泣,以至喧譁不安,縱火相抗。眾皆服。時操為副將,以降兵違度,可實坑之。珣默然不應,徑單衣入降兵營,宿於中帳。眾將愕然,宿衛不休,至天明,珣從容出帳,降兵皆叩首不休,盡感其德。眾益服。」——《漢末英雄志》·王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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