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聞新人來(中)

這時候再不問對方姓名來歷反而奇怪了,不過劉焉也是早有準備了……那襄國長剛被邯鄲令宰了,而劉焉卻是直接出了南宮宮門便直奔此處,正好用來偽裝糊弄。

「家父姓黃諱琰,諱字子琬,而小子我姓黃名範,我家祖籍江夏,家父此行正是要來趙國本地任襄國長。」劉範趕緊替父親言道。「其實,我父本是豫州的一名縣令,因為得罪了宦官才被降職至此。之前便想問了,不知道縣君姓名,此行又要去哪裡為官?」

黃琰字子琬,其實是黃琬字子琰的變化,後者乃是劉範的表叔,劉焉的表弟,也是江夏名士,其祖上歷任尚書令、太尉,黃琬當年更是年紀輕輕便做到了五官中郎將,不過卻隨即遭黨錮十六年,迄今還在江夏讀書……劉範用這個名字,又繞了個彎,儼然就是要對方摸不著頭腦。

而果然,這名泰山附近口音的矮胖縣長微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正是想對方的姓名籍貫而一無所得,便隨即乾脆應道:「不瞞賢父子,我姓李名進,字進先,乃是濟陰郡乘氏縣人,此行被尚書檯點了鉅鹿郡的癭陶長,恰好跟長者是鄰居……路過此處,聽說是昔日在我們濟陰旁邊魯國施政的魏公家中,便來順道拜訪一二。」

「原來如此,果然是鄰居。」稍一思索,化名黃琰的劉焉便捻鬚失笑。「癭陶與襄國雖然分屬兩郡,卻是相鄰,也是你我的緣分!不過,你如此年輕便與我同位,也是讓人羨慕……」

那老實忠厚的李進趕緊謙虛不止。

而就在二人在這裡勉強通了姓名,剛要再談下去的時候,須臾間,一名老者卻是在一個年輕人的攙扶下,帶著足足十幾號氣勢十足之人從後堂中迎了出來。

不用說,為首的自然是魏鬆了,而他身邊如此多華服之人,劉焉幾乎是一眼便猜出,大概是本地世族、豪強、大戶之流……看來,魏松確實是在見客,不是在刻意怠慢。

「聽說本地新任襄國長已至,實在是有失遠迎。」魏松一齣門來便立即拱手賠罪。「此間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失禮、失禮!」

「襄國長何來之速啊?」旁邊也有人好奇問道,看樣子也是本地大族首領。「也是讓我等措手不及……哦,在下是乃是趙國李氏族長李……」

「既然是新任襄國長,便不是外人,不如一起進來相商。」又一人匆忙喊道,顯得有些無禮。「務必要在君侯回軍之前拿定主意的!」

不過,劉焉既然是來微服私訪,又怎麼會在意這些世族、豪強的作態呢?他巴不得趁機見識一下這些人對公孫珣真正態度呢。

於是乎,這位從‘豫州貶官至此’,所以年紀偏大的‘黃琰黃縣長’與眾人紛紛見禮,然後便在兒子的扶持下隨著魏松入了後堂從容落座。便是那鉅鹿郡的癭陶長李進也沾了光進去佔了個高背太尉椅旁聽……只是這些趙國有力人士沒人在意他罷了。

「諸位在議論何事?」稍微寒暄幾句後,‘黃縣長’便好奇問道。「君侯我大概知道,乃是指邯鄲令、無慮亭侯公孫縣君,可何事又需要他回軍之前定下?公孫縣君一位縣令,如何又要‘回軍’?」

「呃……其實說來也簡單。」魏松勉強解釋道。「最近襄國不是出了太行盜匪一事嗎?國相,國相震怒,便委任了公孫縣君去掃蕩太行山賊。其實,本國境內的情況倒還好……對吧?」

趙國的有力宗族首領們當即頷首表態。

「邯鄲這邊本就是剿撫並行給清理的掉了,襄國那邊的太行山賊也因為遣人襄國長暗通盜匪一事有所清理,後來更是因為缺糧被誘降的差不多了,唯獨趙國最北面和常山國最南面的太行山段,俗稱黑山、紫山的那片地方,聚攏著一大波山賊,原本是難以掃蕩的,但最近有一名匪首主動投誠,多有勸降……所以,所以……」魏松一時也是說不下去了。

「所以這位趙國最南端的邯鄲令便領兵去北面的常山國剿匪去了?」饒是‘黃縣長’早有心理準備,也是一時無語。

「剿匪終究是好事!」魏松勉力強調道。「襄國長不必在意!」

黃縣長看著周圍點頭如啄米的一眾趙國名族首領,也是徹底無言。

「那諸位所議之事又是什麼?」停了一會,‘黃縣長’方才收心問道。「何事需要他回軍之前議定,莫非是前院公學之事?」

「這倒不是,」魏松無奈哂笑道。「其實老夫也想去見識一下無慮候口中的那種公學的,更別說國傅韓公也已經應許入校為師,大王都願意出資助學了……此事已經議定,只等秋後開學了。至於剛才張公所言之事,說起來……也是難以啟齒。」

「這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剛才開口之人,也就是前任郡丞張舒了,直接拍案而起。「要我說,此事是可行的!」

「我也覺得可行,但是如今局面儼然不能如之前所議……」又一人急促開口。「只能送一人過去是對的,而若只要一人,魏氏不參與此事,自然是我們邯鄲氏家門最高,而且我們家也有合適之人。」

「邯鄲公夠了!」又有人乾脆拍案而起。「我們知道那甄度死前潑了你們邯鄲氏一盆汙水,你們心中惴惴,但君侯當日連那曾行刺他的山賊都接納了下來,並直言用人不疑,何況是你們家呢?至於說合適之人,誰家沒有?要我說,還是我們王氏家的……」

「那王公、魯公、張公三位所言就沒有私心了嗎?」邯鄲氏的那人再度抗辯回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此番君侯回軍,這太行山便清理乾淨了,第一件事就算是做成了。接下來便是秋收時清理田畝、戶口,然後就要順勢舉孝廉、建公學了……你們如此惶急不就是想和君侯有所連線,儘量讓自家子弟更有把握得到這個孝廉嗎?恕我直言,既然只要一人,那你們三家瓜田李下,便都不好參與此事了。」

房中登時一片沉寂,之間那被稱為張公之人更是搖頭一嘆:「真的只能送一人嗎?」

「諸位,」即便是‘黃縣長’自問聰明通透,此時也是聽得雲裡霧裡一般。「到底是何事?」

房中又是一片沉默,良久,還是有人說了實情:「既然黃縣長接下來要與我們同甘共苦,說與你聽也無妨……其實,乃是邯鄲令無慮候主政國中,上下世族、豪強、大戶、百姓俱皆膺服,但他行事頗有酷烈之風,諸位歎服之餘也有些畏懼,便起了和他結親的念頭,剛才所議者,乃是國中名族討論該讓誰家女子去與無慮候為妾。」

‘黃縣長’捻著鬍子,一時目瞪口呆,他兒子也是一時愕然無語,便是那名一直認真傾聽的老實人,隔壁癭陶李縣長也是張大了嘴。

感情這群人爭來爭去,爭的乃是送自家女子給人家為妾?!

當然了,見多識廣的‘黃縣長’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其實,這也不算什麼!

一則,出身地位擺在那裡,這些人的族中子女送過去似乎也只能為妾;二則,本地大戶通過結親的方式跟有力執政者達成更緊密的同盟,倒也是常見事……

實際上,不僅是‘黃縣長’緩了回來,便是那邊李縣長也緩了過來,後者大概是趕路趕得又累又熱,還趁沒人注意他偷偷從高腿几案上取了個大桃子,然後悶頭啃了起來。

不過,回到正題,如此一來‘黃縣長’倒是確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不管這個公孫珣是不是有越矩之舉,也不管他是不是行事酷烈……最起碼,本地的名族大戶都是認可他的執政水準的。

盧子幹倒是真給自己出了個難題!

然而……

「不過,」‘黃縣長’回過神來,也是繼續追問。「若是要聯姻,為何只能奉上一人,又為何又要搶在公孫縣君回來之前呢?」

「這就要說到最近發生的一件事了。」有人嘆氣道。「就在君侯動身去北面招降山賊之時,他夫人正好帶著他的家眷從遼地老家趕了過來……」

「可是鄃侯之女?」‘黃縣長’當即醒悟。「老夫明白了,既然趙夫人已到,那最好是趁著無慮候不在,將人送到趙夫人那裡讓她拿主意,省的人家夫妻為此事不諧……」

「正是這個道理。」

「但為何又只能送一人?」‘黃縣長’忍不住笑問道。「莫不是這位趙夫人為人善妒,與你們言明瞭只能收一人?還是說無慮候本就妾室極多,官寺後面沒地方放人了?」

房中瞬時又安靜了下來,許久方才有一人苦笑道:「倒不是趙夫人之故,也不是無慮候妾室極多……實際上,此番趙夫人只帶了一個無慮候的妾室來此。不過,襄國長可知道,我們國中的郎中令趙平,乃是黃門監趙常侍族侄?」

‘黃縣長’微微搖頭,他是真不知道,但卻也反應了過來:「既然是趙常侍族侄,也是鄃侯族侄了……自然是趙夫人族中兄弟?」

「然也,」一直沒開口的魏松忽然說話了。「這趙平平日在國中多有不法,但無慮候到來後卻是如驢子見了老虎一般,再無半點動靜。而趙夫人既然來了,無慮候又不在,他自然是要去獻殷勤外加攀親的……親戚有沒有攀到我們不曉得,卻帶回了另一個訊息。」

「是何訊息?」‘黃縣長’已然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襄國長可知道趙平曾在洛中久居?」那魏松盯著對方認真詢問道。

「這老夫如何知道?」‘黃縣長’眼見著對方眼神不對,心知大概是自己表現的太大膽了些,被此人看破了幾分端倪,便不免有些尷尬。

「那襄國長可認識曹節?」魏松依舊緊盯對方詢問。

「老夫認得人家,人家認不得我啊!」‘黃縣長’,也就是冀州刺史劉焉了,捏著自己鬍子曬笑不止,他幾乎已經確定,這魏松應該是從自己難以掩飾的志得意滿中察覺到自己身份不對路了,但是劉君郎終究是有恃無恐,所以倒也不是很在意。「魏公難道不認識人家嗎?此人雖然是閹宦,卻是閹宦中的相尹之輩,凡執政十餘年,天下人共知!」

魏松聞言也是搖頭失笑,然後便從容解釋道:「那趙平聽說趙夫人到來,便出城三十里相迎認親,雖然被攆了回來卻依舊興奮不已,然後忍不住告訴左右,他的族妹乃是無慮候正妻,可那曹節至親的外孫女卻只是無慮候的一介妾室……襄國長你說,他們這些人,又有誰敢去送上一堆女子去與當朝執政的外孫女爭寵呢?」

劉焉幾乎要把自己鬍子給揪下來了……盧子幹真是個好老師!

「咳!」這時,忠厚老實的李縣長卻也是一口噴出了一個卡在嗓子裡的桃核。

……

「昔,本朝太祖為邯鄲令,劉焉遷冀州刺史,其以子範駕驢車微服至邯鄲,欲行查訪,求宿於魏氏園。趙國魏氏松者,故魯國相也,善相人,知其何為也,乃侃侃而敘太祖之功。焉聞之,默然不語。待夜,翻覆難眠,範問其故,焉起身撫其子背曰:‘觀邯鄲令為政,乃龍虎勢也,吾父子之能不過一驢馬之材,驢馬欲制龍虎,可乎?’」——《世說新語》·賞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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