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贈刀

然而,不待兩人笑完,卻猛的聽到那公孫珣大聲應道:「此事容易!若董公能須臾去一兩千石,則幷州上下自然膺服,朝中諸公也自然側目!」

李牛二人再度相顧,卻齊齊失色。

「而且,」公孫珣繼續昂然道。「幷州苦寒,如河套四郡、西河、上郡等地全都窮弊,其郡守也無權無責,去之徒惹人笑。實際上我也不瞞董公,幷州上下,唯上黨、太原、雁門三郡郡守,與使匈奴中郎將臧公可稱大員,董公想要立威,唯有從此四人中挑出一個來下手,方能震懾天下!」

「哎,臧公才德兼備不提,其餘三位也是朝廷棟樑,無憑無據,又怎麼能平白去一個兩千石呢?」董卓忍不住手上微微加力。

公孫珣忍不住失笑,卻又忽然正色:「不瞞方伯,珣此來正有一事相告!」

片刻之後,聽完彙報的董卓捋著鬍子感慨道:「這張歧也是清河名士,沒想到竟然會作出這種無恥之事?還引得文琪輕騎馳來上告。我作為一州刺史,正該去雁門細細查探,然後上奏朝廷,或是還他清白,或是表明他的罪過!」

「何須董公親往?」公孫珣凌然應道。「只要董公賜我一物……我自然會替董公將此事料理清楚!」

董卓怔了怔,然後忽然捏著鬍子大笑:「文琪是想學橋公嗎?」

「有何不可呢?」公孫珣一臉坦然。

話說,二人所說的橋公乃是當世名臣橋玄,此人也是家世兩千石,如今更是早早做到三公之位,位極人臣。而蔡邕蔡伯喈,還有曹操曹孟德都是因為格外受他賞識才能迅速開啟局面的。

當然,董卓和公孫珣所說的這件事情就不是他後來那些事情了,乃是他年輕時藉以揚名天下的一件往事。

當時,橋玄在老家梁國睢陽做縣吏,然後豫州刺史如今日董卓這般來行郡視察,於是他就跑過去告狀……告的誰呢?告的是隔壁豫州陳國的國相,一位兩千石大員。說實話,橋玄和這人的關係其實正如同公孫珣和張歧的關係一樣,上下尊卑分的很清楚,可是卻不相統屬,但是橋玄就非是要去告狀。

而把對方的罪過數落完以後,橋玄還主動請纓,去調查此事。那位豫州刺史當時就覺得眼前這小子很有本事,便當即拿出官印來給對方署了一個臨時的職務,讓他去調查此事。

後來的經歷更是有趣……這陳國國相根本玩不過橋玄,趕緊向洛陽求助,洛陽那邊主持朝政的大將軍梁冀,就是那位著名的‘跋扈將軍’了,跟這個陳國國相有舊,於是立即嚴厲斥責那個豫州刺史。那位豫州刺史嚇得不行,趕緊又發出一道公文去撤銷橋玄辦案人的身份。

但是,名臣之所以稱之為名臣就是在這裡了,橋玄之前仗著豫州刺史的牌面在這裡處置一個兩千石大員,現在卻理都不理人家豫州刺史的公文……他居然就能把公文給退回去,然後強行把陳國國相的案子給辦實了,還把人塞進檻車裡送走,這才算了結。

經此一事,天下側目,橋玄名動天下,沒過多久就舉了孝廉,然後去洛陽當官了。

那麼回到眼前,這件事和公孫珣要做的事情也實在是太像了!

總之,這種事情呢,你要是做不成,被人搞死也活該,但要是做成了,那自然名動天下,世人敬服!

這中間,哪裡有什麼仁義道德可言呢?哪裡又有什麼上下和氣的說法?而且所謂上下尊卑在哪裡?所謂程式正義又是什麼鬼?

真當這是後世明清時代的官場呢?!

說白了,大漢朝自有一番國情和價值觀在此!一方面是士大夫的普遍性墮落,另一方面卻是個別英雄豪傑看透了其他人的無能與腐敗,然後恣意妄為!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不殺人放火,有什麼資格被察舉為孝廉?不囂張跋扈,有什麼資格立下功業?不以下欺上,又有什麼資格當大漢朝的名臣?!

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公孫珣才會一臉坦然的反問:「有何不可呢?」

董卓聽到這話,笑的更大聲了,而笑完之後他卻連連搖頭:「文琪如此豪氣,我卻有些膽小,怎麼就敢輕易署一張公文任命你去查案呢?」

這下子,公孫珣也跟著笑了起來:「董公若是膽小,我又有什麼資格稱豪氣呢?」

要知道,他這話可是真心實意的,董卓膽小,那天底下還有膽大的人嗎?

果然,董仲穎聽到此話後立即正色了起來:「那就不開玩笑了,文琪如此豪氣,我董卓一任刺史又豈能小氣?李儒,去做公文,我自然會用印讓文琪專署此案!」

房內眾人紛紛色變……這公孫珣進屋不到一會功夫,說了幾句話而已,竟然真的就要讓他學橋玄去治一名兩千石大員之罪!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趁著女婿在那裡寫公文,董卓忽然又在周圍親信的目瞪口呆眾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來。

此刀長約兩尺,形制怪異,似乎像是從一把長刃兵器上截斷出來的一樣。

「文琪,」董卓指著刀解釋道。「這把刀乃是我年輕時,在鄉中耕田,從土裡翻出來的。算算當時年紀,恰好如你一般也是剛剛加冠。」

公孫珣一時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文琪你看。」說著,董卓忽然拔出刀刃來,只見刀面清華如水,雖然室內光線暗淡,但卻明顯有一團光華從刀刃上飄過。

公孫珣心裡一驚,卻是強做鎮定,硬著頭皮去看。

「此刀呢,」董卓指著刀面解釋道。「上面的銘文已經被磨的不可見了,只有一些雲紋隱約可見。但不管如何,總歸是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算是一把極好的寶刀。我之前在洛中,曾經請蔡伯喈為我看過,他說這是項羽之斷刃!」

公孫珣大為讚歎:「如此更顯貴重!」

「是很貴重。」董卓笑著把刀插回到了明顯是補做的刀鞘裡,然後卻又連著刀鞘把這刀直接塞到了對方懷裡。「但今日,文琪你與我一見如故,便贈與你好了!你切莫推辭……聽我說,這刀是有用處的。你我今日之事乃是拿橋公往事做的例子,可你公孫文琪固然少年英雄,我董仲穎卻也有不輸他人的半段暮年豪氣……屆時,若是我如橋公故事中那個豫州刺史一般三心二意,居然派人去奪回你的專署任命,你也不用學橋公駁回了,直接拿此刀殺了那傳命之人就好!」

滿屋人俱皆膽寒。

而公孫珣也不禁再度認真打量起了眼前這壯碩的中年胖子……不得不說,他此時已經確定,彼輩後來能有如此局面,絕非是因緣際會這四個字能解釋的。此人作為自己見到的又一位‘三國豪傑’,著實有自己一番豪氣所在。

一念至此,他卻是不再推辭,而是接過刀來,後退數步,再次俯身行禮,算是拜謝了這贈刀之恩。

稍傾,李儒將公文寫好,董卓親自在封泥上用了印,公孫珣這才接過來用油布包起來,揣入了懷中。然後,他握著那把短刀再度行禮,居然是要直接告辭!

「外面大雨。」董卓上前握住對方胳膊勸道。「我與文琪一見如故,難道不能留一晚上和我抵足而眠嗎?」

「既然受了方伯委任,那自然要盡心盡力!」公孫珣正色道。「我恨不能今日便能飛回雁門,為方伯除此兩千石!」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走吧,我送你出去。」董卓一聲感嘆。

然後,這位堂堂幷州刺史,一任方伯也不讓人舉傘,居然徑直拉著公孫珣的手走出門外,又目送對方穿上蓑衣上馬而走,這才冒雨返回了官寺內。

「岳父大人!」剛一回身踏入官寺門廊下,牛輔便禁不住稱讚道。「不想你早有安排!」

「安排什麼?」董卓頗為無語。「你莫非以為這公孫珣是受了老夫的暗示前來的嗎?」

「不、不是嗎?」牛輔茫然道。「若非如此,他怎麼會說與岳父大人有約,還主動要替岳父大人‘去一兩千石’?」

「愚蠢!」董卓終於是被這廝給氣到了。「我一個涼人來晉地做刺史需要立威,他一個燕人來到晉地做別部司馬,難道就不需要立威嗎?他固然是幫我去一兩千石,我難道沒有在幫他去一兩千石?這叫英雄所想略同!」

李儒面露恍然,牛輔則依舊一臉茫然。

「我怎麼就瞎了眼把女兒嫁給你了?」董卓見狀不由嘆氣道。「若是能和公孫珣這種才俊約個婚姻,那才對路呢!可惜,我已經沒有多餘女兒,他也早就和趙忠的侄女定了婚約……想人家一個老太太都能看出來誰是英雄,我董卓的女婿卻什麼都不知道。」

牛輔忍不住抗辯:「論勇力小婿也是有幾分的。」

然而,這話不說還好,說了以後卻惹得他岳父愈發氣急敗壞。

只見這董卓一手扶住腰帶,一手往外面雨幕中一指道:「門外兵士著實辛苦,讓他們進來避雨,你這個有勇力的去與我站到那邊值守!不到子時不許回屋!」

言罷,董仲穎搖搖擺擺,竟然直接扶著腰帶進屋去了。

一旁的李儒尷尬萬分,只能連連回頭朝牛輔拱手,然後飛也似的跑了。

而有意思的是,這牛輔眼見這李儒跑走,他既不敢怨自己岳父,也沒去怨那害的自己淋雨的公孫珣,卻是把這個跑去躲雨的連襟李儒給恨上了……當然,這就是另一番話了。

而另一邊,雨勢過大,口口聲聲說是恨不能今日就能飛回去的公孫珣卻也和韓當沒急著走,而是直奔城中的旗亭,在此處要了些飯菜、熱湯,一邊吃喝一邊等雨勢緩和。

多扯一句,旗亭便是城市中專門賣飯的地方,位於市場中……漢代沒有酒樓這一說,但既然有這種需求,就產生了相應的東西。而旗亭原本是管理市場的官亭,因為會起一個高樓並插上旗子而聞名。話說,既然是亭,那自然允許人在此落腳並煮飯菜,而又因為挨著市場便於獲取食材,所以才會很自然的進化出這個功能。

甚至,這很可能就是後世酒樓的來歷,因為僅僅是到了南北朝之後,掛著旗子的酒樓就正式出現了。當然,非要說公孫大娘設計的那個義舍……呃,也不是不行!

「少君。」旗亭的樓上別無他人,韓當一口熱雞湯下肚,卻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當有一事不明。」

「說來。」公孫珣不以為意道。

「明明是為民請命的仁德之事,你為何要對方伯說是要為他去一兩千石立威呢?」

「投其所好而已。」公孫珣放下筷子失笑道。「別看這董卓又是與我握手言歡,又是寶刀贈英雄的,甚至還要與我抵足而眠?其實他這人一開口就露餡了,此人心中只有個人功利,絕無半點律法、仁義、德行……所以,我若是不如此說,莫說贈刀了,怕是公文都未必樂意給我。」

韓噹噹即感嘆:「這天下人都太厲害了!」

公孫珣按著懷中的公文,笑而不語。

不過,就在下一秒,他與韓當卻齊齊變色,後者當即握住佩刀,前者卻也是猛地捏住了那把‘項羽之刃’!

……

「珣以公務謁幷州刺史董卓於晉陽官寺,諸事公文皆畢,乃相談甚歡。時卓二婿李儒、牛輔在側,儒性陰驁,漸察珣英雄氣也,恐將礙己。又見大雨滂沱,珣單騎在此,乃欲除之。其以目視牛輔,輔性粗陋,敵意竟顯,珣心驚而色不動,假言欲觀卓懷中寶刀,得其刃在手,便執卓手辭行,卓且驚且疑,不敢輕動也。至官寺外,珣躍馬而走,沒於豪雨中不可見。儒以實相告,卓憤然若失,乃喝令輔立於雨中至夜。或曰:輔、儒至此不和也。」——《漢末英雄志》·王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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