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義舍

那公人舉止愈發小心了起來,這年頭有學生的讀書人,還如此氣度不凡……真要是在往日,自己一定是要傾力結交的,可此時自己有事在身,與這種大佬同桌,鬼知道是福是禍?

「這牌也改進了不少。」中年人頭也不回,只是聽著身後的喧鬧聲就繼續說道。「以前只是數字和什麼梅花方片,根本沒人玩,現在改成了十二生肖和春夏秋冬,果然有趣的多,我估計很快就能取代樗蒲,流傳天下了……」

年輕的公人唯唯諾諾,根本不敢多言。

「老師。」說話間,兩個白衣青年已經將飯菜送上來了,為首的那個一邊擺放飯菜還一邊饒有興致的介紹了一下。「那邊盛飯的地方聽說我們是給自家老師取飯,專門給重新熱了飯菜不說,還贈送了小冷盤,而且老師作為長者,本來就有甜酒,對方說我們尊師重道,又多加了一些……酒菜倒也無妨,不過此處義舍確實熱鬧中頗有規章和禮法,雅俗共處,也不讓人生厭。」

「這是當然的了。」灰衣男子難得嗤笑了一聲。「且用餐吧!」

官差打扮的男子先吃完了飯,出去漱口之後卻又端著四杯涼開水進來了,然後坐在那裡一邊喝水一邊假裝去聽那邊的牌局……實際上,此時這人暗地裡已經如坐針氈了。

話說,他原本是不想繼續和這位令人生畏的灰衣男子坐在一起的,只是剛剛出去漱口時才反應過來,如果按照號牌住宿的話,自己和這三人恰好連號!這要是自己先睡著了人家再進來,又聽到了一些自己夢囈的話,那說不定是要糟糕的。

來一趟洛陽而已,自己往日也是常走的,這次怎麼就這麼難呢?

少傾片刻,灰衣男子和他的兩個學生也用餐完畢,其中灰衣男子端著義舍贈送的甜酒在那裡細細品味,而兩個學生也正襟危坐,捧著兩杯涼開水在那裡小口慢嚥……儼然是平日間養成的禮法。

見到這位的姿態如此高階,官差打扮的青年心中愈發忐忑。

「冒昧打擾長者。」就在此時,解圍的人忽然就到了,赫然正是之前那個細髯鷹目的雄壯漢子,不過這一次他只有一人,而且還親自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酒菜俱全,明顯都是些雅緻且上檔次的東西。

看來這義舍管事的眼睛沒瞎啊!公人暗歎一聲,卻也不禁鬆了口氣。

「不要這些,飯菜也不要了。」那灰衣中年人毫不客氣的抬了下手指。「就我喝的這種略微有些濁的甜酒最好,給我取一罈子來,再拿一個大木碗來。」

除去兩名身著白衣的弟子,周圍的人從那官差開始,有一個算一個,幾乎全都愕然,而那捧著托盤的漢子愣神片刻後卻是趕緊答應,不一會就親自扛了一整壇的甜酒過來,然後又親自服侍這位灰衣中年人喝酒。

「聽長者口音,似乎是我幽州人士?」精裝漢子剛一倒好酒就忍不住問了一句,大概是覺得這麼直接問有些失禮,所以他馬上又加了一句自我介紹。「鄙人韓當,字義公,乃是遼西令支人士,因我家少君平日裡需要讀書,所以是我在此間看顧義舍。」

「你是遼西令支人?」灰衣中年男子一口飲下一大碗甜酒,竟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示意對方繼續倒酒而已。「看你年齡也不大,莫非是公孫氏的家養子?」

「這倒不是。」精壯漢子,也就是韓當了,趕緊又解釋了一下。「我年少時雖然幫著安利號的人販過馬,但本身是自由人,家中是遼西寒門,而加冠後還去投過軍,也做到過兩百石的小吏……」

「那為何後來又跟了你家少君呢?」灰衣男子又是把一碗酒如喝水般給倒進了肚子裡,看的對面那官差眼睛都直了。「幾年不回幽州,莫非這安利號已經要把遼西掏空了不成?令支人不跟著安利號走便沒活路?」

「長者說笑了。」韓當乾笑了一聲,卻是趕緊把自己當日在盧龍塞中從軍以及後來夜襲,還有戰後被轉為塞障尉的事情一一說了一遍。

故事自然是精彩異常,不要說附近的人了,就是那些玩牌的人也都禁不住頻頻回頭,旁邊的那個公人更是聽得如痴如醉,嘴都張的老大。

唯獨這位身材高大異常的灰衣男子,一遍喝酒一邊聽,面色絲毫不變,只有聽到公孫珣參與夜襲,拼命擊破鮮卑人的時候才微微一頓而已,而一直等到韓當說完,他才不緊不慢的開了口:

「韓義公是吧,我且問你,你家少君在此處開義舍,難道不是為了揚名嗎?」

韓當為之一滯,但終於還是老老實實的點下頭:「確有此意。」

「那為何此處不少人都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三十騎夜襲的事情呢?」灰衣人指了指左右道。「這等事蹟,怕是要名震河北的……宣揚出來,也能為你家少君添上不少名聲的。」

「不敢欺瞞長者。」韓當額頭上已經有不少細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熱的緣故。「此事我也問過我家少君……他說,邊郡武事,名震河北即可,無須名震河南。」

「這倒也是。」灰衣人聞言緩緩點頭,然後又是一碗酒不眨眼的就下了肚。「既然來了洛陽,那就萬萬不能被人當做邊郡的一介武夫,會打仗這事等到朝廷要打仗時再想起來也不遲……韓義公,你找我就只是要說這些話嗎?」

「當然不止。」韓當汗流浹背,勉力說道。「其實我家少君來這緱氏山下本是要隨我們幽州大儒盧……盧公學經的,也確實在此地盤桓甚久,不然也不會想到在此處置業。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灰衣人好奇的問道。「有話便說。」

「只是因為這盧公去了九江平叛,無人教導,再加上盧公走前曾有言語留下,說此番來求學的子弟儘管錄入名牒,而若是誰能自己尋得其他名師……自去便可……也是無妨的。」韓當這幾句話說的極為生硬,簡直如剛開蒙的幼童一般硬生生的給捧讀出來似的。

不過這話的意思還是到了的,最起碼兩個當學生的白衣青年已經趕緊起身,束手站在一旁,然後眼觀鼻鼻觀心了。

「好像是有這話,不過是哪位名師啊?說來讓我見識一下。」灰衣人端著酒碗,略帶戲謔的問道。

「乃是當朝九卿,姓劉諱寬,光祿勳劉公。」韓當趕緊答道,然後順便補充了一句。「事情頗有巧合,那日劉公就在這路口壞了車子,然後進我家別院借車,正好……」

「劉文繞平素不是自稱長者嗎?」灰衣男子又是一口喝完了一大碗酒,然後忽的將木碗倒扣在了桌子上,厲聲反問道。「奪人子弟這種事情也是長者該做的嗎?!」

滿堂愕然,前後左右,玩牌的喝水的,束手而立的,架腿而坐的,竟無一人再敢發聲,韓當更是不知所措。

「大人息怒!」就在這時,一個身著錦衣的年輕人忽然出現在了韓當的背後,然後直接當眾下跪求情。「此事確實是我等輕佻了,著實與劉師無關!」

那尬坐在一旁的公人偷眼去看,心知這跪下的人應該就是那三十騎劫營的公孫珣了,也就是此地主人。而那聲‘大人’也把這個跟自己同桌的高大中年人的身份公之於眾——正是那海內名儒,剛剛卸任的九江太守盧植盧子幹了。

畢竟嘛,大人這個稱呼,拋開異族、宮闈中的混亂用法,按照禮法而言,是隻能用在王公級別以上的貴人、德高望重且年齡差距極大的老者,以及跟說話人有著明顯直系長輩關係的人身上才行。

父親、母親是理所當然的大人,祖父與伯父也能是大人,叔父、岳父勉強是大人,而老師則勉勉強可以稱為大人。

至於公孫珣這聲大人,其實是有些告罪和懇求的味道在裡面的。

「你在此處等我幾日了?」灰衣人,也就盧植了,輕瞥了地上人一眼,卻又將木碗翻了回來。

韓當只覺得自己的褲腿一緊,然後猛地一驚,趕緊又上去抱起酒罈給對方滿上了酒。

「不敢欺瞞大人。」跪拜在那裡的公孫珣雖然大汗淋漓卻依舊昂首自若。「小子確實有在這山下候著您的想法,但實在是沒想到您會如此迅速。我不過是今日下午才從洛陽過來,原本在對面院中休息,忽然就聽人說您來到了此處……」

「原來如此。」盧植一碗酒下肚後放緩了語調。「你且放心,我須認得自己說的話,此事也不會讓你一個未加冠的弟子受累……你我在此說話,連累諸多旅人不適,起來引我去你院中休息吧。然後明日一早你就快馬入洛陽,把那劉文繞給我請來,就說我要與他喝酒算賬!」

「是!」公孫珣終於站起身來了。

話到這裡,盧植拎起那未喝完的半罈子酒與那隻木碗,也不用人扶,直接就昂首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對了。」剛走了兩步,盧植忽然又回過頭來,朝著那同桌的公人努了下嘴。「將此人拿下,問清楚他為何要假扮公人,莫不是個逃犯?」

之前還看的津津有味的那‘官差’未及反應,便被韓當與公孫珣聯手鎖住,然後整個人都被髮洩式的拍在了桌子上,半張臉登時被摩擦的腫了起來。

……

「緱氏者,洛陽東南咽喉也。燕太祖武皇帝嘗於此立義舍,不論公卿氓首,一律傾心結交。或曰,時局混亂,河南諸地逃犯多奔之,太祖每問其罪,若惡行昭彰則逐,若事出有因則匿。吏員刑獄亦知太祖之行,敬其德義,不敢侵擾。凡數年,乃至於公卿黔首、盜賊官吏共飲於一室,相處若然。」——《緱氏地方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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