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虎、羊、狼

當然了,馬老公一個鄉里的土豪大戶,無論如何是夠不到真正趙家人的,但是他可以夠得著趙家的狗……趙家一個旁宗子弟,在大陸澤東面建了一座莊園,也是搶了一大片良田戶口過去,而這個姓趙的本人自然是不管事的,整天只是在鄴城玩樂而已,負責這個莊園的是他的一個親信姓柳,附近好幾個縣的人都叫他柳管事。

而馬老公就是和這柳管事的一個侄子聯絡上了。

「二弟可還記得這馬老公族裡有個家中特別窮的一家,大疫中全家幾乎死絕了,但是留了一個女兒,算是這馬老公的侄女,而馬老公又是族長,脫不開,只好收在家裡養著……其實就是當丫鬟養的……卻是生的白白淨淨,十分漂亮。說起來,當日你未走時,母親還想著討來給你做媳婦呢!」

「自然記得。」賈超面色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就是她了。」賈平搖頭道。「那位管事的侄子前年間曾來馬老公這裡做客……聽三馬裡那邊的鄉人議論……這管事的侄子大概只是中途多瞅那小娘了一眼,結果這馬老公當晚就把自己侄女剝光了送到了那韓管事侄子的床上,算是給人做了個妾。然後還對裡中人說那就是他親女兒,敢胡說的都要打死……從那以後,這鄉中也好,亭上也好,甚至還有縣裡一些貴人,就都不敢再多管這馬老公的事情了,而且其中不少人,好像還挺巴結馬老公的,也不知道這些貴人都是怎麼想的?」

「這如何能不巴結呢?」賈超聞言苦笑道。「那可是趙家,一句話就能讓貴人都破門滅族的趙家,那怕只是跟趙家的家人有拐著彎的牽連,不敬著也要躲著的。」

「這些我是不懂得。」賈平連連搖頭。「但是二弟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你不知道,這才兩年,咱們鄉中七八個裡的良田就被這馬老公想著法的買走了兩成不止,你要不回來,咱家的那三十畝良田怕是也要沒了。」

「或許吧?」賈超強笑道。「不說這個了,還請嫂子速速做了飯,趁著還有光亮,今天早些安歇下來吧。」

「是是是,」老實巴交的賈平也連連點頭。「兄弟你剛回來,想來一路上是累得不行了,趕緊吃飯安歇,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就這樣,張家三人吃過飯,賈超先是讓自己大兄和嫂子住了正屋,又說要照顧馬,就和那匹馬一起早早的住進了一個側屋。而這年頭的窮苦人家,又沒錢點什麼蠟燭、油燈,所以當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於是很快,整個大桑裡中就一片漆黑了起來,唯有對面的三馬裡有一處地方燈火明亮,儼然是那馬大戶家中了。

而就在這時,從盧龍塞中回來的騎卒賈超,卻忽的一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雙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久在邊塞軍中,他可沒什麼夜盲症!

沒錯,賈超本來就覺得那馬老公對自己的戰馬放手的太快了,而且非要自己等上幾日再還錢,這中間必然有古怪!

不是沒想過對方只是心存顧忌,所以才放手的,但是聽自己兄長一說才知道,人家竟然有如此硬的背景,那賈超哪裡還敢往好了想?

一念至此,他決定使出本事來,今晚上去那馬老公家探探風,也好早做準備。

配上腰刀,纏起綁腿,換上包袱裡黑色的衣物……這都是在遼西那裡學來的一些手段,準備停當,賈超豪不猶豫,直接就奔著目的地去了。

冀州這裡承平已久,馬老公家中又是這附近幾個裡中唯一的土皇帝,哪裡會有半點防備?所以,賈超輕易就來到三馬裡,然後翻牆來到了這馬老公家中,並很隨意的就找到了此行的目標——幾個馬老公家中的賓客、徒附,正聚在二門門房處一個火坑前,一邊取暖一邊喝酒一邊守夜呢。

賈超也不出聲,也不再往裡潛入,只是蹲到了一個沒有光線的死角,冒著嚴寒靜靜地聽著這些人瞎扯。

這幾個人,從鄉中各家出色的小娘說起,又說到了縣裡的娼妓,葷話滿天飛。好不容易說到了一點正經的事情,卻也是不知道轉了幾手的訊息,還能不能信。但終於,話題還是免不了說到了今日下午的事情上面……

「那賈平賈超兄弟要倒霉了,老公看上他的馬,直接奉上來就是了,竟然還敢攔?」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聽之前對話,這人應該此處領頭的。「過幾日,等準備妥當了,他家的田和馬,還有那賈超帶來的錢,恐怕都要沒了。就不知道那賈平家的媳婦會便宜誰……當初那也是我們大黃裡有名的小娘,我也是沒得過手的!」

「大兄若是看上了,等這次事情了了,直接求老公賞給你便是,這有什麼?」

「我是想要啊!」那領頭的沙啞嗓音似乎是在故意挑起話頭。「這次可是要請亭裡、縣裡的那群坐地虎過來幫忙的,那群人,個個狠如羊,哪裡能給咱們留好處?」

「大兄,這狠如羊是什麼意思?」又一人開口問道。「這羊有什麼狠的?」

「你這縣中來的遊俠就是沒見識了。」那沙啞嗓音失笑道。「所謂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說的都是吃東西。老虎撲食,半天不動,一動斃命,猛不猛?狼群搶食的時候,嚼都不嚼,直接嚥下去,貪不貪?」

眾人紛紛附和。

「那狠如羊呢,你們在這裡中難道沒看到羊都是被拴著的嗎?為什麼?因為羊吃草連草根都吃,啃樹葉連樹皮都啃,就是那茅草屋都能啃掉一塊牆皮……莊稼人,誰不知道羊吃東西的狠?」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道:「這話倒是貼切,那群縣裡亭裡的人,可不就是狠如羊嗎?估計連那張家的幾間草房也要給拆了賣的。」

「你們啊!」這沙啞嗓音再度笑道。「不要光想著人家……咱們這位主家,看上了人家的馬和田,卻忍著不動靜等機會,像不像是老虎撲食?」

眾人再度附和。

「這就對了,咱們主人家猛如虎,公門裡的人狠如羊,我們要想搶到吃食,只能貪如狼了……到時候,下手要快,能拿到什麼是什麼!曉得了嗎?」

眾人轟然應諾,一名見機得快的人更是點出了這個首領的意圖:「大兄放心,等過幾日那賈超和賈平過來自投羅網時,我們不等那縣裡的人,就先借著鄉鄰的名義跑去騙開那賈平的媳婦,先下手為強,把她給擄走,必然會讓大兄你得意一番的……」

沙啞嗓音當即大笑了起來:「我也只是得意一番罷了,一個嫁了人的婦人而已,若是伺候的好,再送她回去如何?只是回去後,家中敗落,賈平又那麼老實,免不了被那些公人再得手……你們不曉得,本亭的亭長杜舉,可是出了名的好色,我也不過是想搶他前頭而已。」

話到這裡,這沙啞嗓音又道:「可惜那賈超……我今日看他那樣子也是在北地混了出來,算是精悍有本事的,但是匹夫無罪,有錢有馬有田就是罪過了……等過了三五日,往亭中那監牢裡一扔,這天下之大,卻再沒他跑馬的地方了。」

那邊一眾無賴子喝酒取樂,躲在一旁的賈超卻是又驚又怒……這話雖然斷斷續續,但他也聽出了一些內容來——原來,那馬老公搶馬不成,竟然不顧鄉里的情分,直接要勾搭縣亭中的人給自己按個罪名抓起來,然後慢慢榨乾自己全家。而更可恨的是,這群跟著馬老公混日子的無賴子,竟然看中了自己的嫂子,想要行騙奸之舉!

賈超驚怒之餘,開始想法子,然而想來想去,卻始終想不到出路在何處——人家馬老公雖是五短身材,自己一隻手就能拎起來的貨色,但人家有後臺,下手黑,確確實實是隻鄉里的猛虎!而縣亭中的公人,雖然未曾見過,可既然樂意受這馬老公的指示,想來也確實是那種狠如羊的人物!至於說眼前的這三五個裡中的無賴子,只聽這些話,那也必然是真正的貪狼啊!

所以說,這廝酒後所言,竟然一點都不差的!而自己,竟然真的也是無路可走的!

而就在此時,一名喝多的無賴子搖搖晃晃的起身,竟然一邊解著衣服,一邊要往自己這裡過來了,儼然是要小解,而賈超幾乎是出於軍人的本能,居然直接摸到了腰間的刀把!

下一瞬間,他恍然大悟——是了,這才是自家唯一的出路!

……

「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史記》·項羽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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