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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那驚天動地的吶喊,定柱忽然覺得一陣陣心虛。側目張望,發現賀唯一、李思齊等人,也是個個額頭見漢,臉色蒼白如紙。
「我大元自世祖立鼎,一統宇內,德被萬民……」他扯開嗓子,試圖帶領親兵們一起鼓舞士氣。卻發現喊出來的聲音,是那樣的孱弱無力。
當年大元以殺戮立國,屠完了草原屠燕趙,屠完了汴梁屠兩淮,將契丹、女真、党項、漢人,屠得十室九空。將華夏北方沃土屠得多年不見炊煙。有什麼臉面,說自己德被萬民?!
如果說將萬萬百姓,屠殺掉六成以上,都可稱為德政的話。那天下豺狼虎豹,豈不個個都是茹毛菩薩,飲血生佛?
至於立國之後,民分四等,坊裡連坐。廢科舉,包稅務,以紙換金,寸鐵不準落入民間,如是種種,哪一樣,那一樁,不是率獸食人,倒行逆施?
連定柱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又拿什麼去鼓舞士氣,去用祖輩父輩的「文治武功」,折服對手,曉諭天下?
「開炮,開炮示威!通知城上,立刻給我開炮示威!」聽定柱越說聲音越小,左丞相賀唯一再也不敢耽擱,從主將的親衛手裡搶過一面黑色的令旗,高高舉過頭頂,奮力晃動。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正東和正南兩面城牆,上百門大小火炮陸續發出了惱羞成怒的咆哮。黑漆漆的彈丸飛出去,砸得地面上煙塵滾滾。
距離太遠,四斤炮根本夠不到淮安軍的腳尖兒。重炮也根本不可能打得追。此番狂轟濫炸,純粹就是為了打斷曠野裡那令人慚愧莫名的吶喊。
效果相當不錯,當第一聲炮擊響起,淮安軍的吶喊聲嘎然而止。但是很快,便有嘹亮的軍號聲替代了吶喊聲,再度如龍吟般,穿過城上城下所有蒙元將士的耳朵。
伴著嘹亮的軍號,淮安將士的移動速度,也猛然加快。各支隊伍以旅為單位,在行進間,加快向徐達的中軍帥旗附近集結。而徐達本人,則策馬奔向了正東方,奔向了那面高高挑起的日月河山大旗,隔著老遠,就向朱重九舉手施禮,「報,主公。第三軍團全部,第四軍團四零一、四零二、四零三、四零四、四零五旅,已經奉命集結完畢。請主公示下!」
「弟兄們辛苦了!」朱重九舉手於額頭,迅速還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一邊策馬高速奔行,一邊大聲命令,「此戰,依舊由你指揮。該怎麼打,就繼續怎麼打,我過來替你吶喊助威,觀敵掠陣!」
「遵命!」徐達愣了愣,旋即一拉戰馬韁繩,疾馳回了帥旗之下。未幾,中軍處便又傳出來又一陣慷慨激越的嗩吶聲。「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
各旅的將旗下,陸續有嗩吶聲遙遙地回應。隊伍行進的節奏瞬間又是一變,除了炮兵之外,每個旅都一分為三,每個團都像鮮花一樣在翠綠的田野中綻開,變成一個個中等規模的空心方陣。
一個個空心方陣互相靠近,肩膀靠著肩膀,犄角靠著犄角,在距離元軍三里之外,緩緩停住了腳步。城牆上的重炮已經可以打到這個位置,但重炮對於空心方陣的破壞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除非碰巧正砸在某個人身上,否則,炮彈落地處,都是徒勞地竄起一團團塵煙。
光捱打不還手,向來不是淮安軍的作風。轉眼間,第四、第五軍團的直屬炮團,就已經向城頭髮起了遠距離壓制。他們的車載八斤炮,內部與六斤炮一樣刻著膛線,準頭和威力都遠勝之。只要把拉車的駑馬卸開了牽走,車身末端下壓,與專用的定位炮錨以螺栓想接,就可以翹起炮口,調整射角,發射出復仇的火焰。
「呯!」一枚巨大的開花彈飛出炮口,掠過碧藍的天空,砸進了滄州城內。
「轟隆!」整個滄州城都被震得搖搖晃晃,濃煙滾滾,直衝半空。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緊跟著,更多的八斤開花彈,砸向了滄州城牆,馬臉、敵樓、垛口,磚石橫飛,殘肢碎肉濺落如雨。
擺在敵樓,馬臉等處的蒙元重炮,不得不調整方向,與淮安軍的八斤炮展開對射。然而,無論是從火炮的精度方面,還是操炮者的水平方面,雙方都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剽竊者就是剽竊者,一旦遇到正主,就迅速被打回了原型。
簡單模仿出來的東西,可得其皮毛,卻不能得其精髓。更何況這些年來,嚐到了甜頭的淮揚商號不斷加大對科學院的投入,淮安軍的造炮工藝在不停地提高改進,淮安科學院和百工坊的匠師們,也從目不識丁的老一代,逐漸換成了百工技校畢業的新人?!
「轟隆隆隆隆!」大約半個時辰後,隨著一陣巨響,滄州城的東南側馬臉,數十桶火藥中彈殉爆,將無數血肉模糊的屍體和兩門重炮,同時送上了半空。
馬臉正面和兩側的城牆,隨即開始顫抖,顫抖,都像化了凍的積雪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垮塌。暗黃色的濃煙上下翻滾,將躲避不及的元兵挨個吞沒。被定柱擺在那裡作為後軍的兩個萬人隊不得不向前擠壓躲閃,將整個大陣瞬間擠得支離破碎。
「全體向前,一決生死!」定柱不敢指望炮戰的結果了,高高舉起彎刀,面目猙獰。
人數上他依舊佔據優勢,敵方的主將朱重九也已經趕到了對面的軍陣當中。如果能僥倖將此人殺死,結果必然是乾坤倒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絕望的吹角聲,在元軍各部間響起。左軍,右軍,中軍,後軍,四個方陣齊齊前壓。迅速吞噬與淮安軍之間的距離,努力去展示最後的野蠻。
他們要去殺死那個人!
他們要努力改變即將從頭頂壓下來的命運。
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朱重九身上金色的鎧甲和胯下黑色的戰馬。
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朱重九打著馬,在自家隊伍前往來盤旋。手舉鐵皮喇叭,做交戰前的最後動員。
「自打徐州舉義那一刻起,朱某就不停地問,我究竟是為何而戰?」他緩緩策動著戰馬,目光看著整齊的隊伍,看著隊伍中那一張張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徐達、吳永淳、徐洪三、連老黑……
「如果僅僅是為了報仇,在徐州被拿下的那一刻,已經足夠了,我的仇人已經死絕了!但是,朱某卻不能放下刀!」
稍稍頓了頓,他將目光轉向眾人身後,半空中,站著芝麻李、孫三十一、張氏三兄弟,還有一個又一個倒在戰場上的英魂。
他們都在看著他,看著他從徐州,一步步走到現在。從一個殺豬的屠戶,一步步走到萬夫之雄。
「因為只要朱某放下刀,元兵就會殺過來。殺掉朱某,殺掉朱某周圍的同伴,殺掉從徐州到汴梁到揚州的億萬無辜!」
「他們肯定會這麼做,朱某知道。因為朱某知道,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他們以屠戮為樂,以野蠻為榮。他們從沒將我等視作同類,只想把我等和我等子孫永遠當作牲口,任其宰割!」
「他們曾經從塞外草原,殺向了遙遠的西方,將沿途數十個國家全部毀滅。他們自北向南,滅女真、滅西夏,把屠刀探向大宋,將數千萬無辜百姓像野草一樣割倒宰殺!」
「他們每到一地,必將焚燬宗廟,破壞學堂,將祖輩先賢們留下來的文字典籍付之一炬!」
「他們將農田變作荒野,將城市變作瓦礫堆,將村莊變作亂葬崗。他們走一路殺一路,從來沒有主動停止。除非,他們被反抗者砍翻在地。」
「所以,在他們沒有被趕走之前,朱某永遠不會放下刀!」
馬打盤旋,他從隊伍一側,緩緩走向另外一側。「非但如此,朱某還希望你們,也永遠不要放下手中的刀,跟朱某一道,趕走他們,光復祖先舊土!」
「此戰,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你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的先輩,為了那幾千萬被當作牲畜宰殺的無辜者,為了那上百個被彎刀和馬蹄毀滅的文明!」
「的確,我們自己有缺陷,但這卻不是我們活該做奴隸的理由!」
「的確,我們自己不夠完美,但這同樣卻不是我們活該被毀滅的藉口!生而為人,我們的肩膀,和世間所有他們,所有民族一樣高矮。」
他再度將目光投向遠方,投向江南。
胡大海忽然遇刺,張士誠迫近鎮江,陳友定降而復叛,試圖割據福建。朱元璋掉頭東來,目的不明。那裡,還有更多的戰鬥在等著他,他必須儘快結束眼前這場。
「此戰,不是為了征服,也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捍衛。捍衛你我作為人的尊嚴,捍衛文明不被野蠻征服的權力。如果勝利,你我就不但保護了自己,保護了身後的妻子兒女,並且保護整個華夏。而你我的子子孫孫,也必將永遠記得你我今日所為。永遠在野蠻面前抬起驕傲的頭顱,永遠不會再被任何人奴役,永遠不會再陷黑暗!」
「你我前撲後繼,終究有一天,不會被敵人奴役,也不會被自己人奴役,讓世間所有人,永獲平等和自由!」
「平等和自由,是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力。而虎狼之輩,卻念念不忘奴役和掠奪。我們如果不去戰鬥,就必然會喪失,直到我們喪失作為人類所擁有的一切。所以,今天,我請求你們,跟著我,舉起你們手中的武器!」
猛地丟下鐵皮喇叭,他側轉戰馬,對正蜂擁而來的敵軍,同時抽出腰間殺豬刀,高高地舉起,「好男兒,前進!」
「前進!」徐達奮力揮動令旗,數萬將士仰起頭,驕傲地回應,同時奮力邁開腳步。
數萬好男兒,迎著敵軍的炮火和刀槍,洪流一般滾滾向前。滌盪沿途任何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