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你我畢竟都已經不再年青!」伯顏忽都被他魯莽的舉動逗得莞爾一笑,眼神里,居然露出了幾分母性的溫柔。「況且國事已經艱難如此,陛下如果有那份精力,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應對眼前危局才好。至於妾身,自小便有長輩算出妾身命苦,能有個房子遮風擋雨就已經滿足了,早就不奢求更多!」
「這,這……」妥歡帖木兒聞聽,恨不得找個地縫,一頭扎進去永遠不再出來。從十六歲被冷落到三十幾歲,現在才聽到自己幾句懺悔之言,豈不是太晚?況且即便自己這個皇帝誠意悔過,還能善待得了她幾天?恐怕不用三個月,淮安軍就會打到了大都城外了。到頭來除了陪著自己一死,伯顏忽都還能落下個什麼?
「陛下不必多想,咱們蒙古女子,向來是嫁了誰,這輩子就跟著誰。富貴貧賤,都會認命。」見妥歡帖木兒又尷尬地說不出話來,伯顏忽都笑了笑,繼續低聲勸慰。「只是妾身,很早之前就知道陛下非,非逞一時血勇之輩。所以才想勸陛下早做打算,免得萬一戰局不利,又來不及出獵塞外,留在城裡處處仰人鼻息!」
所謂非逞一時血勇之輩,實際上是說妥歡帖木兒膽子小,性情陰柔有餘而陽剛不足。所謂「萬一戰局不利……留在城裡處處仰人鼻息」,實際上說的是妥歡帖木兒不能做俘虜,一旦做了俘虜之後肯定會搖尾乞憐。這兩個意思,伯顏忽都儘量表達得隱晦委婉,給自家名義上的丈夫留足了顏面。然而,話音落後,依舊讓對方羞愧得幾乎捂著臉逃走。
「你,你不知道!」再也不肯與伯顏忽都目光相對,妥歡帖木兒盯著地面,喘息著呻吟,「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定柱他們幾個,不會准許朕做任何決定。朕,朕早就已經打算將皇位交給太子了,可是,可是朕的聖旨卻通不過中書省,朕,朕想下箇中旨,也無法送出大都城!」
幾乎是平生第一次,他肯坐下來跟伯顏忽都商議朝政。卻沒想到,說出來的訊息如此令人無奈。那伯顏忽都聽了,先是微微皺了下眉頭,隨即,目光向周圍的太監宮女們緩緩探詢,待從後者臉上找到了足夠的肯定暗示後,又開始笑著搖頭,「嗤!這幫傢伙,可真是膽大包天。居然連劫持聖駕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了。不過,他們這些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一條心麼,以臣妾之見,應該會很難吧?!」
「你們出去,都出去,離開宮門二十步,非朕和皇后的召喚,誰也不準靠近!」妥歡帖木兒心裡打了個哆嗦,趕緊大聲開始清場。「高文過,你不要走。你站在門口。有人敢不聽朕的話靠近,你,你就立刻給朕咳嗽幾聲!」
「是!」太監總管高文過哭笑不得,躬身行了個禮,倒退著出門。
妥歡帖木兒主動送到門口,親手關上了寢宮大門。又小心翼翼地走到視窗四下張望了好幾遍,才緩緩走回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不瞞你說,他們幾個肯定心思不在一處。那定柱。賀唯一都是傻的,明知道未必能打得過朱屠戶,卻寧願拉著朕跟他們一起去死,也不準朕去冀寧投奔太子。而那李思齊、汪家奴和月闊察兒,恐怕各自有各自的退路。特別是汪家奴父子,他們汪家世代經營陝西,門生故舊遍地。即便去了太子那邊,為了陝西的援兵和錢糧,估計也沒人敢把他們怎麼樣!」
「那,那陛下為何不早點兒宣汪家奴進宮?」沒想到妥歡帖木兒被嚇成了如此模樣,伯顏忽都再度皺眉。這可跟當年剷除伯顏,誅殺皇太后卜答失裡的妥歡帖木兒,完全是兩個人,徹底超出了她的想象極限。然而,這麼多年,她也早就習慣了失望,雖然有些不適應,卻也不會失望更多。「莫非陛下還想看看,他們到底能否打贏朱屠戶麼?」
「朕沒辦法啊,朕真的沒辦法!」妥歡帖木兒跺了跺腳,咬牙切齒。「朕都跟你說過,不想再當皇帝了。早交卸出去,早落個一身輕。太子雖然不孝,朕手頭已經沒一兵一卒了,他倒也不至於非要送朕歸西才肯安心。可汪家奴父子雖然在陝西有強援,於大都城內卻沒什麼人馬可用。而賀唯一和李思齊,一個掌握了朕的怯薛,一個帶著十萬虎狼。朕如果,如果再謀事不秘,被他們兩個察覺。他們可能不會殺朕,卻,卻未必不會像當日誅殺番僧那樣,再度血洗皇宮!」
「原來陛下還在乎妾身的死活!」伯顏忽都聽了,心中竟然湧起幾分欣慰。「可那李思齊和賀唯一,不能整天盯著陛下您吧?!妾身聽宮女們議論,說朱屠戶的兵馬都快打到德州了。他們難道就不準備迎戰於道,而是一直蹲在大都城裡,等著朱屠戶打上門來?!」
「那,那倒是不至於?」妥歡帖木兒想了想,終於平心靜氣地搖頭。「大都城內的存糧,還是當初哈麻給積攢下來的呢。滿打滿算,也就夠軍隊再吃三個月。而一旦讓朱屠戶的兵馬過了涿州,根本不用再打,將通州、盧溝橋與北面的龍慶州一堵,大都城內的人就得活活餓死!」
好歹做了幾十年皇帝,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站在敵方的角度稍加琢磨,他就斷然推翻了死守大都的可能。眼下大都城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並且不缺除了吃飯喝酒其他什麼都不會幹的世襲貴胄。真的被朱屠戶的兵馬圍了城,恐怕不待糧盡,就會有人主動在城裡邊造反,與徐達等賊裡應外合。
「那陛下何不主動鼓舞士氣,讓李思齊和賀唯一等人早日南下迎戰叛賊?!」正所謂,旁觀者迷,當局者清。聽完了妥歡帖木兒的分析,伯顏忽都一招,就給他點明瞭接下來的努力方向。
「那,那豈不是送,送他們去死?!」妥歡帖木兒激靈靈打個哆嗦,本能地大聲反駁。「以逸待勞,他們還毫無勝算。南下迎戰,從德州往北幾乎無險可守,而那徐達又新收了太不花的七萬殘兵。敵軍現在已經快是我軍的兩倍了,賀唯一和李思齊怎麼可能打得贏?!」
「陛下,小聲,您剛才還擔心隔牆有耳呢!」伯顏忽都笑了笑,低聲提醒。
「啊,啊……!」妥歡帖木兒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跳起來,跑到視窗處再度四下張望。待確信了沒有人偷偷靠近,才又匆匆忙忙走到伯顏忽都面前,用更低的聲音說道,「打不贏,賀唯一根本就不知兵。李思齊比他強一點兒,但兵馬數量又太少了。即便把李漢卿手中那三千忠義救國軍加上,也不可能擋得住徐達傾力一擊。」
「可陛下先前還說呢,留在大都城裡,也是坐以待斃!」伯顏忽都又笑了笑,眼神里帶上了幾分嘲弄。
「朕,朕的確說過。但,但是朕……」妥歡帖木兒喃喃半晌,無可用之言以對。整軍出戰,等同於催賀唯一、李思齊兩個去送死。固守大都,也盼不來太子那邊的元兵,到頭來大夥還是一起去死的結局。與其一起死,不如……
猛然間,他明白了伯顏忽都的意思。興奮地一躍而起,雙手抱住對方肩膀,「你是說,你是說讓朕把他們支開,然後再想辦法聯絡汪家奴父子,一道出奔,出獵冀寧?!你,你真是朕的福星,一語點破夢中人!」
「皇上過獎了,妾身,妾身只是不想讓皇上和妾身都落入敵手罷了!」伯顏忽都輕輕晃了下肩膀,掙脫了他的雙手。「妾身不是惹陛下生氣,故意提那些不開心的往事。妾身……」
勉強笑了笑,她慘然說道:「妾身做了這麼多年有名無實的皇后,可不想臨了,卻落到淮賊手裡,被當作亡國之婦。妾身也不想去冀寧,去投奔那對母子。如果能平安離開大都,妾身想跟陛下求份人情,還請陛下恩准……」
「你說,朕答應。朕什麼都答應!」妥歡帖木兒被對方臉上的淒涼,弄得心中發慌。紅著臉,低聲打斷。
「妾身想去嶺北。妾身聽父親說過,妾身老家在達賚諾爾,風景如畫。妾身從來沒去過,如果陛下恩准,妾身想回老家去看一眼,在那裡頤養天年!」伯顏忽都蹲身,以臣禮緩緩下拜。(注1)
注1:達賚諾爾,又叫達來湖。呼倫貝爾草原上的一個大咸水湖。湖面近二十年迅速縮減,但到現在依舊有兩千多平方公里。此地生產美女,宋末時,部落首領與鐵木真交好。窩闊臺汗有旨:弘吉剌氏「生女為後,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