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恕小可眼拙。沒看出您老的年紀來。您老身子骨如此健朗,肯定剛過不惑才對!」夥計被嚇了一跳,趕緊躬身解釋。
「罷了,老人家就老人家吧!」盛文鬱又笑了笑,意興闌珊地擺手。「你家張大掌櫃在麼?老夫有筆生意,規模可能不算太小。能否請他抽空見我一見!」
「這……」小夥計狐疑地打量盛文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法相信眼前年過半百的老土豪是個生意人。但平素商場前輩們的口傳身教,早就讓他學會了不要以貌取人的道理。因此笑著哈了下腰,非常客氣地回應,「這,小可真的不敢替我家掌櫃做主。這樣吧,您老請跟我去二樓貴賓室稍坐片刻,如果大掌櫃恰巧在樓上,小可就請他立刻來見您老!」
「好!」盛文鬱笑著起身,任由夥計將自己領上二樓。從頭到腳,沒露出絲毫當朝權臣的模樣。
那夥計見他如此有氣度,更是不敢怠慢。在二樓找個寬闊明亮的屋子安頓了他們主僕兩個之後,立刻小跑著去向掌櫃傳話。大約過了半柱香時間後,門簾兒再度從外邊被挑開,一個肩寬背闊,卻長了一幅天生的彌勒佛般笑臉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見到盛文鬱主僕,此人身體頓時就是一僵。隨即,又向前疾走了兩步,一個長揖拜到了地上,「哎呀,原來是大人,大人您。您需要什麼,隨便打發手下過來知會小可一聲不就行了麼?蔽號上下何德何能,居然敢勞煩大人您親自跑這麼一趟?」
嘴上話說得客氣,待客的動作也極度恭敬,但從始至終,他卻絲毫沒提及客人的名姓和官職。盛文鬱見了,心知對方一定認出了自己。所以也不多囉嗦,擺擺手,笑著道:「罷了,咱們都是老熟人了,就不必多禮了。我年齡痴長你幾歲,你叫我一聲老哥便是!」
「那,那小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掌櫃的又是微微一愣,旋即明白盛文鬱的確不想聲張。趕緊又行了個禮,笑著補充,「老哥在上,小弟不知道您老要來,未曾遠迎,請老哥恕罪!」
「什麼罪不罪的,我是買家,你是賣家。平素生意往來這麼多,誰還不知道誰什麼模樣?」盛文鬱聞聽,再度笑著擺手。整個人的架勢,與普通大客戶別無二致。
他也的確算是淮揚商號的大客戶。特別是最近幾年,朱重九為了扶植汴梁紅巾為淮揚承擔壓力,敞開了向友軍供應各類武器。而汴梁這邊雖然也努力仿造出了合格的火炮及板甲,質量卻始終照著「進口」貨差了一大截,產能也一直跟不上消耗。再加上淮揚所產的各類新穎奢侈品,又是紅巾軍高階文武的心頭最愛。所以,汴梁和淮揚雙方之間,每年都有上百萬貫的財貨往來。雙方的負責人,明裡暗裡都沒少接觸。
只不過以往盛文鬱是付款方,而張掌櫃是淮揚商號派遣在汴梁的生意骨幹,所以都是後者帶著禮物,主動到平章府拜望。此番,則恰恰相反,賣貨的一方端坐在家,而付錢的一方,卻喬裝打扮找上門來。
俗話說,事物反常必然為妖。張掌櫃稍一琢磨,就明白汴梁紅巾內部最近肯定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而偏偏這幾天街市上極為太平,除了早晨有一股紅巾軍從陳留趕回來誇耀武功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特別能吸引人注意的情況。
既然百思不解,他就不繼續胡亂猜測,先陪著客人喝了幾口茶,聊了幾句最近的天氣變化,然後再度站起身笑著拱手,「盛老哥乃國之棟樑,百忙之餘還抽空光臨蔽號,真的令蔽號上下受寵若驚。只是不知道老哥哥今天所說的大買賣……?」
「先不急,先煩勞掌櫃回答盛某一個疑問!」盛文鬱擺擺手,臉上浮現出幾絲詭異的笑容。
「老哥您請講!」張掌櫃心裡猛然打了個哆嗦,卻不動聲色地拱手。
能讓一國平章登門垂詢的事情,肯定不會太簡單。而捫心自問,淮揚商號汴梁分號從沒做過任何觸犯地方律法的事情,一年四季該給各個衙門的孝敬也未曾短少分文。盛文鬱這麼高的官職,按道理,沒有必要親自過來雞蛋裡挑骨頭。
正困惑間,卻見盛文鬱也站了起來,非常鄭重地向自己拱手,「盛某想請教,貴方朱總管此番北伐,勝算到底有幾分?」
「這……?」張掌櫃頓時如遭雷擊,虛抱在半空中的右手,本能地就往自家腰間落。然而才落了一半兒,他又猛然警覺,搖搖頭,笑著道:「大人言重了。你要是問我淮揚商號一年能提供多少四斤炮,多少貨船和鐵甲,張某也許還能大概去探聽一番。北伐乃軍國重事,連知府一級的官員都未必有資格參與,張某一介跑腿的商販,怎麼可能知道勝算有幾分?」
「呵呵……」盛文鬱根本不想反駁,只是笑著搖頭。
汴梁紅巾雖然不像淮揚那邊,細作遍佈天下。可照搬自宋朝的皇城司,也不是個濫竽充數的衙門。經過這麼多年的明察暗訪,早就知道了淮揚商號的最大股東,就是朱重八本人。當然,也不可能相信像張掌櫃這種獨當一面的人物,跟大總管府半點兒瓜葛都沒有。
只是,以往為了維護雙方之間的關係,汴梁方面從沒將淮揚商號裡的掌櫃和夥計們,當成細作來處理罷了。同樣,對於汴梁方面打著經商名義安插在淮揚的一些細作,淮揚的軍情、內務兩處,也採取了明松暗緊的策略,沒有公開捉拿或者驅逐。
「不過張某當時聽人說……」被盛文鬱笑得汗流浹背,張掌櫃只好硬著頭皮應付,「聽人說,此番北伐,難並不難在戰事上。以我淮安軍的實力,打破大都,是早晚的事情,不可能遇阻而還。但是……」
又向盛文鬱拱了下手,他鄭重補充,「但是打下來之後,能不能於大都城內站穩腳跟,卻是誰都不敢保證。大人若有良策,不妨當面賜教。張某即便是拼著被東家降罪,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將大人的諫言送到大總管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