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鯤等人當然不敢多浪費大總管時間,齊齊施禮告退。望著他們的背影在門外去遠,朱重九輕輕嘆了口氣,轉回書案後,重重跌坐於椅子上。
他想給自己倒杯熱茶來提提神,但手握在茶壺上,卻忽然失去了力氣。顫顫巍巍,顫顫巍巍,好半晌,才將壺嘴傾斜了下來,卻又把茶碗碰到了地下,「嘩啦」一聲,摔了個粉碎。
「主公小心!」正在當值的近衛連長耿天壁聞聽,趕緊推門衝了進來,躬身扶住朱重九的一隻胳膊。
「沒什麼大事兒,路上有點兒累了,一直沒緩過來!」朱重九笑了笑,低聲吩咐,「趕緊進來把地上的碎茶碗收拾了。然後去跟我弄一壺熱酒過來。別跟其他人提起這事兒,沒必要讓大夥跟著擔心!」
「是!」耿天壁性子非常謹慎。小聲答應著蹲下去,迅速撿起地上的碎片,然後快步走出,從外邊輕輕合攏屋門。
「這小子,倒頗有乃父之風!」朱重九笑了笑,望著他的背影輕輕點頭。
耿天壁是耿再成之子,按照這個時代某種心照不宣的慣例,此人講武堂畢業之後,就直接到了近衛旅中任職。一方面,等同於耿再成向朱重九表明自己的忠心。另外一方面,則是為耿天壁本人的將來鋪路。
此舉並非朱重九的獨創,此刻各方諸侯身邊,都存在類似的情況。而如果有人認真地究其本源,則會驚詫地發現,這竟是蒙古開國皇帝成吉思汗所創立的怯薛制度。只是換了一個名字,手法略加改進而已。
每個人的眼界和行為,都會受其所生活的時代影響,誰都無法例外。即便以朱重九為首的淮揚眾人皆把「驅逐韃虜」當成了人生目標,但他們的很多行為方式,其實在不知不覺間,就打上了草原文明的烙印。而朱重九本人,情況則更為複雜。非但有一部分思維繼承於所處時代,另外還有一部分思維,則繼承於另外一個時空的數百年後。這兩種思維不停地碰撞、交織、融合,導致他無論看什麼事情,切入點都於周圍的人有很大的不同。
就拿華夏復興社悄然誕生這件事來說吧,如果不曾擁有另外一個時空朱大鵬的記憶,也許朱重九會非常歡欣鼓舞。即將在天氣轉暖後就進行的北伐,不但需要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並且需要能為這支軍隊解決後顧之憂的官吏隊伍,以及深入到各行各業的社會動員能力。而華夏復興社的出現,則恰巧補齊了他所面臨的兩大短板。讓官吏的選拔更為簡單有效,也讓大總管府的社會動員能力直接深入到了民間。
但以上都是所有大總管府核心人物都能看得到的好處,雖然他們未必能使用另一個時空中的後世詞彙,也未必如另外一個時空中人總結得那樣清晰。但是,朱重九所看到的,卻不僅僅是益處,而是這裡邊所存在的巨大危險。
世襲罔替,如果一個政治團體的首領都要世襲的話,可以預見,他即將建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哪怕口號再動聽,哪怕自稱要指引全人類,卻掩蓋不了其尚未擺脫封建矇昧的現實。
至於其他條款,朱重九還沒有細看。但心中已經不敢奢求,由祿鯤、羅本和高啟等人自行摸索出來的政黨綱領,能達到多高的高度。因為據他所知,人類歷史上首領需要世襲罔替的政黨,只存在於朝鮮半島北方。而半島北方究竟落後到什麼模樣,在朱大鵬那個時代卻有目共睹。
換句話說,朱重九被自己所看到的,更深層次的東西給嚇到了。一時間除了將華夏復興社的組織和領導權力直接抓在手中之外,他根本想不到更好的應對之策。而這個臨時想到的應對之策,也無法讓他徹底安心。畢竟,華夏復興社從籌備到誕生,再到現在開始蹣跚學步,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進行的。長時間以來,根本未曾受到他的半點影響,也絲毫未曾由他來掌控。
所以,他今天才說了那麼多話,並且將自己弄得非常疲憊。他自己不想承認,卻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心中的彷徨與不安。他親手建立的淮揚大總管府,親手打造了新興的工業和全新模式的商業,但是,他今天卻隱隱約約有一種預感,淮揚大總管府,還有淮揚各地眼下正在快速發展成長中的一切,早晚都會脫離他的掌控。至於脫離他掌控後的大總管府和新興力量,究竟會走向何方,卻是他也無法預知!
也許是天使長出了潔白了羽毛,也許是天使長出了魔鬼的翅膀和犄角,無論是哪一種結果,唯一不變的就是,它都會高高地飛起來,再也不受任何個人的左右。
「一輩子管不到兩輩子事情!後人自然有後人的智慧!」頹坐於桌案後良久,朱重九依舊無法對華夏復興社的未來發展理出半點頭緒。最後只好長嘆一聲,搖頭站起。
即便能掌控,也不過是幾十年的事情。而幾十年後他必將身死,下一代人走向何方,是賢是愚,終究已經與他再無干系。如是想來,自己死後洪水滔天,和死後霞光萬道,其實已經沒太大差別。自己這輩子,能做的也就是把自己看得到的東西盡力做到最好罷了!
正鬱悶間,耳畔卻又傳來幾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哇哇,哇哇,哇哇……」。隨即,後門被輕輕推開,祿雙兒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兒,緩緩走了過來。「夫君,孩子想他阿爺了。你看他,眉眼長得有多像你?!」
注1:南宋自趙構開始,就逐步檢視王安石變法的得失。一步步將王安石從孔廟中請了出來,一步步開始正視變法的危害。而到了理宗時代,則開始走向另外一個極端。真正給王安石平反,則要到了清末。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為了給變法張目,開始重新拔高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