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備考(上)

「微臣一時疏忽,居然安排陳友定去接管泉州,的確難辭其咎。請主公按律責罰!」劉伯溫難得老實了一次,既不反駁,也不求饒,躬身下去,任憑處置!

「狗屁,按律,按律你當然一點兒錯都沒有!調遣誰去佔領泉州,誰去佔領港口,都是你這個樞密副使職權範圍內之事。而朱某也在調兵遣將的命令上用了印,過後出了簍子,又怎麼能把責任都往你頭上推?!姓劉的,行,你狠,你什麼都算計到了。你就不怕在青史上留下屠夫之名?!」朱重九怒不可遏,將手中竹蔑折了又折。

如果不是手中沒有足夠的謀士可用,他真的命人將劉伯溫按在甲板上,先狠狠打一頓再說。這廝現在就敢變著法子給自己當上,將來真的入主內閣,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膽大包天的事情來!

「屠夫之名?主公此言差矣!」劉伯溫稍稍向後退了半步,避開迎面噴來的口水與怒火,非常平靜地回應,「屠泉州者,陳友定也,與劉某何干,更與主公何干?況且那泉州蒲家當年殘殺趙姓皇族和兩淮傷兵三千有餘,主公假陳有定之手為趙宋復仇,乃天經地義之事。史家提起來只能贊主公忠義無雙,怎麼可能會罵主公嗜殺?!」

一番話,居然說得理直氣壯,把個朱重九氣得臉色鐵青,卻找不出任何破綻來反駁。咬牙切齒好一會兒,才將早已揉碎了的竹篾摔到劉伯溫身上,大聲數落道,「你,你,我說的是你。我明白了,你果然是故意為之!你,你……,你既然做下這等事,將來我淮揚如何還能收攏泉州民心?如何令那些海商效力?若是民心盡失,朱某千里迢迢拿下一個死港,又有什麼鳥用?!」

情急之下,他把髒話都說出來了。對著劉伯溫,手指關節握得咯咯作響。泉州城蒲家和依附於蒲家的其他幾大家族,被陳友定屠殺殆盡的訊息,是昨天晚上由水師派專門的快船從海上追趕著送過來的。據留在泉州港接收蒲家船隊的水師統領朱強於奏摺上彙報,陳友定兵臨城下時,留在泉州的各家已經主動出門投降。而陳有定卻立刻扣押了前來請罪的幾家主事人和天方教的講經者,然後揮師衝入城內,下令緊閉四門。一夜之間,就將蒲、黃、夏、尤等當年背叛了宋室的幾大家族連根拔起。捎帶著將城內所有天方教的寺廟,也都付之一炬。

當第二天早晨,朱強和傅友德兩人才聽聞慘訊,趕緊出面阻止。而到了此刻,裡邊已經血流成河。蒲、黃、夏、尤等各家的成年男丁,無論主枝旁枝,都死於非命。泉州城內天方教的所有講經人、狂信徒,以及四十餘戶與蒲家往來密切的大食胡商,也都因為試圖起兵作亂,被陳友定連夜鎮壓,從主謀到脅從者,俱是橫屍街頭!

因為不滿陳友定濫殺無辜,朱強和傅友德立刻聯手封鎖了泉州港口,將剩餘的海商給保護了起來,不準陳家軍入內胡做非為。同時派遣快船追趕自家主公的座艦,上奏摺彈劾陳友定濫殺無度。而朱重九在昨晚接到朱強和傅友德二人的聯名奏摺時,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又被劉伯溫鑽了空子。悶著頭在指揮艙裡咆哮了小半夜,最終卻發現,自己拿劉伯溫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派陳友定去接管泉州,是總參謀部的提議,劉伯溫這個參謀長當初給朱重九的的理由是,陳友定熟悉當地情況,並且陳家在當地影響力很強,可以幫淮安軍快速穩定泉州。朱重九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就很乾脆地在命令上用了印。而現在,泉州城內所有不穩定因素全都被陳友定殺掉了,當然穩定得無法再穩定了。只是這樣一個泉州,朱重九還要來何用?失去了當地民心,淮安軍又如何在那裡長久立足?

「淮揚商號所辦的商校,這兩年也培養不少人手。主公只要一聲令下,商號立刻就可以全盤接管泉州,包括所有海上貿易!」早就準備好了如何應對朱重九的怒火,劉伯溫抬頭看著自家主公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補充。「至於民心,主公更不必多慮。傅友德將軍驍勇善戰,又素來仁厚,剛好可以入城去收拾殘局!只要他迅速恢復城內秩序,趕走陳友定這個殺神,當地百姓肯定會視其為萬家生佛。」

「那陳友定呢,你讓我是殺了他,還是將他抓起來交給有司審判?我真的抓了他,其餘投降的浙軍怎麼可能不兔死狐悲?」朱重九聽得又是一愣,稍作琢磨,就知道此法也許可行。但心中一口惡氣依舊發洩不出,看著劉伯溫的眼睛,繼續大聲逼問。

「嚴旨申斥,然後讓他戴罪立功,帶兵去收復漳、汀諸路。」劉伯溫微微一笑,迅速給出了一個答案。

「讓他戴罪立功去收復閩南各地?你還嫌他殺得人少麼?!」朱重九聞聽,心中剛剛變小了一點兒怒火又熊熊而起。向前踏了一步,俯視著劉伯溫逼問。

「閩南各地宗族林立,主公哪裡有時間跟他們慢慢消耗?!」劉伯溫又笑了笑,滿臉淡然。彷彿正在談論的是船艙外的天氣,而不是幾萬條人命。「殺光了,自然地方就太平了。主公再派些心腸好的文官下去,當地不出三年,必然大治。至於陳友定,主公即便下旨不准他濫殺,他也不會手軟。他是當地人,不把當地豪族都得罪遍了,如何才能取信於主公?」

「這?」朱重九的身體晃了晃,腦海裡電閃雷鳴。陳友定是降將,手握重兵,並且家族在閩南樹大根深。將此人留在那裡,對自己來說,原本就是無奈之舉。誰也不敢保證,當淮安軍主力北撤之後,陳友定會不會變成下一個蒲壽庚。而被劉伯溫利用起來在地方大開殺戒之後,陳友定就徹底砍斷了他自己在民間的根基,再也不可能擁兵自重。大總管府也得償所願,用最快速度穩定了八閩!

一石兩鳥,完美的一石兩鳥。面對劉伯溫那自信的笑容,朱重九瞬間就發現自己的怒火,是如此的難以為繼。沒時間,如今淮揚最缺的就是時間。比起北方戰場因為戰機延誤而可能造成的損失,發生於泉州的屠殺,立刻就顯得微不足道!

可是,這個妙計,竟如此黑暗血腥。血腥到朱重九想起來就眼前一片殷紅,呼氣沉重如山。他不願意殺人,連俘虜的蒙元將士都不願意殺。而隨著時間推移,他卻發現自己殺得人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冷血。

也許,這就是帝王之路吧!拳頭緊握了許久之後,他緩緩將手指鬆開,喟然長嘆,「也罷!你有本事,有道理。朱某說不過你!更無法治你的罪。可這樣下去,朱某和當年的蒙元開國皇帝,又有什麼不同?!」

「至少,主公在殺戮之後,帶來的是一個太平盛世!」劉伯溫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回應。「臣堅信會如此,主公也必須如此。畢竟,前朝的歷史,要由新朝來書寫!」

注1:冀寧路,如今的太原一帶。

注2:阿魯輝帖木兒,窩闊臺的小兒子滅裡之後。元末,阿魯輝帖木兒起兵造反,致信妥歡帖木兒:祖宗以天下給你,你何故失其大半?何不持國璽給我,由我來當元朝的皇帝?雖然最後兵敗被殺,但他在北方的叛亂,給南方紅巾軍贏得創造了很長的發展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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