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光與影(下)

夏嚴苟的人頭飛上了半空,胡魯德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閃避,又被另外數匹高速奔行的戰馬踩翻,轉眼變成了一堆肉醬。麥吉德身手最為敏捷,在戰馬即將衝到面前的最後關頭主動撒腿逃命,然而,兩條腿卻沒跑過四條腿,被傅友德麾下一名夥長追上,一刀抹掉了半顆頭顱。

「別戀戰,跟著我追那兀納!」傅友德再度舉起血淋淋的雁翎刀,大聲招呼。

「殺那兀納,殺那兀納!」弟兄們齊聲響應,策馬緊緊咬住敵軍的屁股。

那兀納跑不掉了,雖然先前有夏嚴苟帶著死士拼命替他斷後,雖然現在還有上百名大食僱傭兵和聖戰士圍在在身邊,奮力替他開闢血路。但是在淮安騎兵的全力打擊下,所有斷後的力量都土崩瓦解。而陳友定發現蒲家軍覆滅在即,也果斷地帶著嫡系精銳趕了過來。搶在自家軍陣被沖垮之前,擋住了那兀納的馬頭。

「姓陳的,我與你無冤無仇!」猛然間,那兀納發現自己前方一空,隨即,就看見了陳友定和他身後的長矛叢林。

每一把長矛都有一丈八尺餘,後端戳在泥土中,前端斜向上揚起,高度恰恰與戰馬的脖頸持平。如果那兀納繼續不管不顧埋頭逃命,等同於將自己和坐騎一起送到長矛的鋒刃上,然後變成一具具篩子。

「當年趙宋也與你蒲家無冤無仇,並且有庇護收留之恩!」陳友定將身體縮排長矛叢林內,聲音聽起來異常冰冷。「下馬投降吧!同為閩人,落在我手裡,肯定好過你身後那個殺神!」

「你,你……」那兀納被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卻不得不停住坐騎。他身邊的大食僱傭兵和聖戰士們,也紛紛拉住戰馬,不知所措。如果換做平時,他們可以找出無數辦法來破解長矛陣。可眼下,這道並不厚實的長矛陣,卻成了他們的血肉祭臺,而身後追來的淮安騎兵,就是高高揚起的屠刀。

「投降!投降!」眼看著傅友德帶著淮安軍已經越衝越近,有大食僱傭兵果斷地跳下坐騎,雙手高高地舉起。

後面那些魔鬼實在太兇殘了,大食人落在他們手裡,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而陳友定,好歹曾經是大元朝的將領,好歹是蒲家人的同僚。如果他想要長遠在八閩立足,在搜刮足了贖金之後,應該會給大夥留條活路!

「投降,投降!」既然有聰明人開了頭,立刻有人迅速跟上。淮安軍初來乍到,不會與陳友定爭功。而落在陳友定手裡,肯定比落在淮安軍手裡強,這兩點,幾乎立刻就成了心照不宣共識。即便有人對此有所懷疑,看到周圍的同伴都果斷做出了選擇,也只好舉起手來隨大流。

而那個白馬魔鬼及其所率領的淮安騎兵,也果然不願意與新降者鬧出誤會。隔著最後十幾步遠,用力拉住了坐騎。任由陳友定的人馬將俘虜按翻在地,挨個捆綁。

見到此景,最後的幾名大食僱傭兵和聖戰士,也嘆息著跳下了馬背。轉眼間,那兀納身邊就再無一個跨坐在馬上者。他自知無力迴天,茫然地嘆了口氣,丟下韁繩,踉蹌著爬下了馬鞍。

「全殺了!給大宋皇家報仇!」就在雙腳落地的瞬間,那兀納耳畔忽然傳來了陳友定的聲音。他驚愕地抬起頭,隨即,就看見自己被一道道血光託著,飛上了雲霄。雲霄下,則是百餘具無頭的屍骸,像被屠夫殺死的公雞般,搖搖晃晃,搖搖晃晃,最後踉蹌栽倒。

「陳友定,你在幹什麼?」沖天而起的血光中,傅有德的眼睛瞪得滾圓,刀尖遙指陳友定的鼻子。

戰場上講究的是當面不讓步,舉手不留情。對敵人的善意,就是對自己和身邊兄弟的殘忍。所以他出手非常果決,刀刀奪命。但戰後誅殺俘虜,則完全是另外一碼事情。切莫說此舉嚴重違背了淮安軍的紀律,就算當年做土匪時,綠林道上的也有許多人覺得誅殺俘虜必遭天譴!

「姓陳的,你瘋了。傅將軍把功勞都讓給你了。你又何必多此一舉?!」非但是傅友德一個人為發生在眼前的濫殺而感到憤怒,騎兵旅中的其他將領,也無法容忍陳家軍的惡行,紛紛開口譴責。

先前出於驕傲,他們已經大度地將俘虜敵將的功勞,讓給了新歸降者。在他們看來,陳友定需要這個功勞在淮安軍中安身,而大夥今後有的是仗打,也不在乎這百十名俘虜。誰曾料想,陳友定居然殺伐果斷如斯,為了避免兩家爭功,居然毫不猶豫地就將俘虜的腦袋全給砍了下來!

這就不僅僅是貪功,而是極度無恥了。因為死人不會說話,所以腦袋在誰手裡,功勞就要算在誰的頭上。可他姓陳的也不想想,如果朱總管真的這麼好糊弄的話,怎麼可能在區區數年之內,打下如此大的一片基業?如果淮安軍的各級「監軍」會對他的行為視而不見的話,這支人馬又怎麼可能橫掃江浙?

就在眾人怒不可遏之時,對面的陳友定卻忽然哈哈大笑,「傅將軍,您誤會了。陳某此舉非為爭功,而是替主公剪除一個隱患罷了!哈哈哈哈!」

隨即,他的聲音迅速變冷,森然補充道:「這些王八蛋剛剛跟主公簽訂了盟約,轉頭就前來偷襲,他們的投降怎麼能算數?陳某今天不殺了他們,早晚,他們會再跳出來給主公添麻煩!」

說罷,也不待傅友德反駁,又用力揮了下胳膊,低聲命令,「來人,去,把那兀納的人頭給傅將軍送過去!功勞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傅將軍一番美意,咱們也別做那市儈小人!」

「是!」立刻有幾個陳氏子弟,從血泊中挑起那兀納的首級,小跑著奔向傅有德。然後在距離的盧馬三尺外躬身下拜,高高地將人腦袋舉過自己的頭頂。

「陳友定,你,你……」下一個瞬間,傅友德的眼睛裡頭已經冒出了火來。如果不是耐著軍紀,他甚至有一種縱馬過去,將陳友定一刀砍翻的衝動。

什麼別辜負了傅將軍的一番美意?什麼為了主公消除隱患?姓陳的分明是故意拿那兀納的人頭來噁心自己!來堵軍法官和監軍的彈劾之口。難道作為成名多年的「老將」,自己還能真的將人頭毫不客氣地據為己有?而傅某人拒絕收下人頭,豈不正中了他陳某人的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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