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抉擇(下一)

寶劍只適合拿在手裡把玩,戰場上的作用還比不上一根短矛。烈酒在大元朝的頂級權貴圈子裡,也不是什麼稀罕貨,遠比不上大食人從海上萬裡迢迢運來的葡萄釀。但是太子殿下相贈的寶劍和烈酒,就完全不一樣了。那意味著桑哥失裡同時受到了兩代帝王的賞識,個人前途不可限量。

畢竟是後起之秀,桑哥失裡不像哈麻那樣熟悉皇家內部的秘辛。得到太子愛猷識理答臘的贈禮之後,感動得熱血澎湃。恨不得插翅飛到汴梁,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得梟雄來歸,以酬太子和皇帝對自己的器重。

只是這兩年大元朝國庫空虛,各地館驛資金嚴重短缺。所以出了京畿之後沒多遠,他便找不到合格的坐騎供沿途更換了。憑著心中的熱情硬撐著又向南走了六百餘里,好不容易才趕到了順德,耳畔忽然又傳來一個噩耗,江浙行省平章政事,信州路達魯花赤邁裡古思提兵救援石抹宜孫,誤中胡賊大海圈套,全軍覆沒。

「該死!」桑哥失裡從腰間抽出太子所贈寶劍,狠狠砍在餵馬的石頭槽子上,火星四濺。

連續奔行多日的坐騎被嚇了一大跳,抬起頭,悲鳴抗議。「你這光吃草不幹活的廢物,別叫了!再叫,老子一劍捅了你!」桑哥失裡側轉劍身,狠狠抽了坐騎兩下,咬牙切齒。

圍點打援,圍點打援,這麼簡單的策略,滿朝文武居然沒一個人看出來,沒一個人想到給邁裡古思提個醒。那幫尸位素餐的老匹夫們,整天都在琢磨什麼?還是他們真的像民間傳言的那樣,都早已被朱屠戶買通了,巴不得大元朝早日亡國?!

後一種說法,最近在大都城內的茶館酒肆中,流傳甚廣。桑哥失裡原本覺得傳言荒誕不經,但隨著他越來越接近大元朝的權力中樞,他就越發覺得謠言未必全都是空穴來風。

眼下大都城內把持著南北貿易的,是哪幾個家族,幾乎人盡皆知。桑乾河畔鱗次節比的水力作坊,都是誰出資興建,所產的貨物又都賣給了誰家,基本上也都一目瞭然。如果哈麻、月闊察兒、定柱、禿魯帖木兒等人未曾與朱屠戶暗通款曲的話,朱屠戶怎麼可能每年讓他們都賺到那麼多的金銀。而退一萬步講,如果不是貪圖羊毛、紡織以及其他南貨分銷所帶來的鉅額紅利,哈麻等行將就木的老臣怎麼可能會千方百計阻止朝廷向淮揚用兵?

正所謂,先定其罪,就不愁找不到證據。越是順著某種陰暗思路琢磨,桑哥失裡越發現眼下大元朝廷內站滿了奸臣。而想要讓朝廷重新振作,恢復蒙古人先輩們的輝煌,就必須換上新鮮血液,換上像自己這樣精力充沛且對朝廷忠心耿耿的少年俊傑。

然而自己現在正奉命出使劉賊福通,肯定不能立刻回頭。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效仿蜀漢丞相諸葛亮,上表陳詞。想到這兒,桑哥失裡小心翼翼收起寶劍,邁步走回驛站大堂,「拿筆來,本官要給陛下和太子上書!」

驛站的小吏,哪敢招惹這個看上去來歷極為不凡的傢伙,慌忙找來筆墨紙硯,供其採用。那桑哥失裡也不在乎別人看自己的眼神怪異不怪異,藉著滿腔熱血,潑墨揮毫,「陛下以重任託臣,臣不勝惶恐。沿途每夜,輾轉反側,所思無非如何剪除群賊,重鑄九鼎,以酬陛下與太子知遇提拔之鴻恩。然臣嘗聞,「欲攘外者,必先安內」,蓋內疾先除,外邪自然難侵。而醫者之謂內疾,乃五臟疲敝,經絡凝滯,血脈不通也。是以……」

一篇文章寫得情深意切,切中時局。隱隱將當朝幾個權臣,都比作了五腑六髒中的沉珂,必須下猛藥果斷剝離。然後引入新血,革除舊弊,由內而外自強自新,然後招攬天下豪傑,將群寇逐個剪除……

寫完了奏摺之後,桑哥失裡用皮囊封好,交給自己的心腹侍衛,命令他星夜返回大都,請求自家父親急速入宮,面呈大元皇帝陛下。

本以為奏摺被皇帝陛下預覽之後,自己就會立刻奉詔還都,換一個不太重要的人來繼續出使汴梁。故而接下來七八天,他都一改先前急匆匆模樣,故意將腳步放得極為緩慢。誰料想期待中的詔書沒有來,第九天頭上,卻接到了他父親汪家奴親筆信。拆開信囊,裡邊只有四個大字,「少管閒事!」

「這怎麼是閒事?怎麼可能是閒事?」桑哥失裡一看,就知道自己一腔熱血寫就的奏摺,被父親汪家奴給吞沒了,根本沒送入皇宮。恨得牙齒緊咬,兩隻眼睛噴煙冒火。

「老大人說了,你要是不想讓全家死於非命,就老老實實去出使汴梁。那劉福通雖然惡名在外,但既然自稱為宋國丞相,就不會做得太難看。」那家將顯然早有準備,迅速四下看了看,正色相告,「如果你想繼續一意孤行的話,麻煩你,等回到大都之後,先把自己家搬出去,跟他父子兩個恩斷義絕,從此各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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