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胡大海才於炮陣周圍佈下了陷阱,靜待浙軍入套。只要有人從打虎口衝下來試圖炸炮,淮安軍就立刻將其當作獵物困住。然後再派遣精銳逆衝而上,趁著浙軍來不及調整戰術的當口,強行奪取打虎口。
這個計劃一環扣著一環,原本算計得頗為周密,誰料對手卻不按照常理出招,捱了一頓火炮之後,居然選擇了衝下來投降,甚至主動將打虎口雙手獻上。導致負責一線指揮作戰的伊萬諾夫措手不及,只能憑藉著多年領兵經驗,盡最大努力去調整部署,以免錯過了從天而降的戰機。
好在淮安軍上下都訓練有素,軍隊結構建設又簡單明瞭。所以經歷了短暫的忙碌之後,很快就適應了新的戰場情況。倒是把伊萬諾夫本人,累了個汗出如漿,喘息著朝已經動起來的各路兵馬掃了幾眼,略作斟酌,跳下坐騎,緩步走到還在原地等候處置的降兵當中。
「將軍!」親兵夥長馬哈拉試圖帶幾名弟兄跟上前保護,卻被伊萬諾夫用眼睛給狠狠瞪了回去。將目光再度轉向身邊的降卒,伊萬諾夫又換上了一幅長者的笑臉,和顏悅色地說道:「大夥不要害怕,既然你家胡將軍誠心來降,我淮安軍就不會虧待了他。無論他此番能不能帶領我軍拿下打虎口,老夫都保證把他囫圇個給你們送回來。至於你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想必未曾禍害過家鄉父老。待打完了這一仗之後,老夫自然會放爾等回家!」
說著話,他又快速將面孔轉向當初跟在胡深戰馬兩側的幾名義兵千戶,毫不做偽地補充,「如果有人不想回家,想繼續馬上博取功名,我淮安軍也歡迎之至。不過當兵的,恐怕要先接受一番訓練才行。當將的,也得先進講武堂去讀上幾個月的書!」
「讀書?」幾個胡家主支出身的義兵千戶,又喜又驚,疑問的話脫口而出。
喜的是,自己投降之後,居然還有機會當官兒。無論大小,待遇終究跟身邊的佃戶、僮僕們有所不同。驚的則是,當一名領兵打仗的武將,居然還得去上學堂。萬一因為考試掛了馬尾巴而失去了晉身之機,再被趕回老家去,讓自己有何面目在同族兄弟跟前抬頭?
「當然要讀了,否則我淮安軍的軍令,你們聽得明白麼?」早猜到眾人會有此一問,伊萬諾夫將腰桿挺直,非常自豪地回答。「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講武堂不是縣學、府學,不教什麼四書五經。而領兵打仗的本事,多學一些總沒什麼壞處。況且連我這藍眼睛的西域人都能順利卒業,你們難道還用擔心自己當一輩子學生麼?!」
「這,哈哈哈,哈哈……」幾個義兵千戶先是被逗得轉憂為喜,然後紛紛向伊萬諾夫施禮,「不敢,不敢,將軍大人您,將軍大人您是天縱之才。我等,我等豈敢跟您相比!」
「狗屁個天縱之才,老子當年是僱傭兵!」伊萬諾夫把眼睛一瞪,搖著頭說道:「僱傭兵你們懂麼,就是別人出錢,我負責賣命那種。要不是遇到了咱家都督,老子恐怕早就不知道埋在哪裡去了,怎麼可能會有今天的風光?」
後幾句話,他的確是有感而發。因此聽起來情真意切。眾胡家千戶門雖然不太確信他口中的都督就是朱屠戶,心裡頭的惶恐和不安也跟著減輕了許多。一個個再度相繼施禮,紛紛陪著笑說道:「那也是因為將軍您良材美質,最終得遇卞公。」
「將軍何必妄自菲薄,古語云,天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身形……」
「昔日將軍未逢其時,所以埋沒於眾人。而時機一到,自然若錐處穎中……」
一個個引經據典,說得搖頭晃腦,唯恐自己讓周圍的同伴給比了下去。
他們這些能做上千戶的,都是家族中的翹楚,從小就被逼著讀書識字,閱遍經史子集,所以說話時,一個個典故信手便可拈來。然而伊萬諾夫的漢語,卻只學懂了個皮毛。根本弄不明白誰是卞公,好好的錐子,為何非要往穎囊裡邊塞?眨巴著眼睛聽了好半晌,最終用力一揮胳膊,「行了,你們就別拍老夫馬屁了。咱們淮安軍看的是真本事,不是誰更能說會道。嘴巴總會騙人,而行動……」
話說到一半兒,他忽然停住。抬起頭,踮起腳尖,目光越過人群去追逐胡深的背影。當看到打著白旗的胡深,已經被自己的親兵馬上要送進打虎口。而打虎口上,也紛紛舉起了白旗的時候,笑了笑,再度扯開了嗓門兒:「你家胡將軍已經殺上打虎口了,我淮安軍的一團一旅,差不多也快趕到了。你等真的想建功立業,不妨趕緊去把各自麾下的弟兄約束起來。然後跟著老子一塊去支援打虎口,萬一那石抹宜孫不甘心,咱們大傢伙就一起上,打他個屁滾尿流!」
「是,末將遵命!」眾胡家千戶們聞聽,非常順從地就接受了命令。然後一個個興沖沖地去召集人手,準備大幹一場。
伊萬諾夫當然也不能只靠著這群降兵去打仗,轉身走回自家隊伍,又開始繼續調整部署。趁著他身邊沒有外人,二零五旅明律長史黃子德走到近前,用極低的聲音提醒,「將軍,那群胡家的人靠得住麼?與其讓他們去打虎口上添亂,不如將他們留在這邊!」
「其中肯定有人靠不住。但一道見過了血,就都靠得住了!」伊萬諾夫迅速朝著幾個正在擦拳磨掌的降將那邊掃了一眼,然後用更低的聲音回應。「混蛋胡深,居然敢欺負老子讀書少,把老子當傻瓜耍。老子現在總算明白過味道來了,他根本不是真心來投降。他是眼看著插翅難逃了,才果斷恭迎王師了。若是剛才讓他偷襲得手,他肯定掉過頭就回去當他的蒙元功臣!根本不會將白旗掏出來!奶奶的,裡外裡,這小子無非就是想保住他手下這點兒兵馬。老子偏不,老子就不信,如果淮安軍有更好的出頭機會,有誰還願意繼續當他胡家的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