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
「投降……」
絕望之下,既然有人帶了頭,接下來潰兵們的反應就順理成章。沿著自家隊伍的末尾,像被冰雹打過的莊稼般,一排接一排,主動跪到在地。銅錘、鐵鐧、獨角銅人兒,鐵蒺藜骨朵兒,各色沉重笨拙的奇門兵刃,丟得到處都是。
淮安軍的戰兵們,則在連長、都頭的率領下,一隊隊從他們身邊跑過。每個人都大聲地重複,「雙手抱在腦後,棄械不殺。」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勝利者的驕傲。
尾隨戰兵入山的淮安軍輔兵,很快就趕至。一個負責招呼三到五個,熟練利落地將投降者用他們自己的腰帶綁了起來,押到一旁臨時設立的收容點兒看守。有被自己人砍傷的山民,在血泊中翻滾哀嚎,也被淮安軍發現,陸續拖上了山坡。有奄奄一息,明顯是神仙也救不回來者,則被淮安軍輔兵乾淨利落地殺死,徹底擺脫了絕望。
因為數量實在過於龐大的緣故,令淮安軍一時半會兒根本抓不過來。那些見機最快,和砍殺自家袍澤最果斷的苗軍潰兵,在月亮徹底沒入樹林之前,衝出了白起嶺西側的山谷。然而,迎接他們的,卻是兜頭一陣彈雨。淮安軍三零五早已奉命在此嚴陣以待,只等著獵物自己跳進陷阱。
「娘咧——!」嘴裡發出一聲尖叫,好不容易逃出死亡之谷的潰兵們丟下數百具屍體,掉頭衝向西南。西南方是否有路通向山外,他們也不清楚。但是西南方地勢總比西北低一些,西南方至今也沒傳來任何火槍射擊聲。
三零五旅的火槍兵,沒有尾隨追擊,只是在原地清理槍膛,快速裝填彈藥。很快,又一波潰兵從山谷裡逃了出來,進入燧發槍射程。火槍兵們按照各自位置,三排輪番上前射擊。子彈一排接一排飛出,將潰兵打得屍橫遍野。
三排連射過後,這一波潰兵至少被留下了四成。剩下的則調轉身形,追隨著自家同伴用屍體鋪就的道路,也衝向了西南方的未知地域。沒有人來得及思考,等在此處的淮安軍,為何不將山谷徹底封死。沒有人跑到高處去瞭望一下,前方是否真的存在生路。
更多的潰兵陸續從山谷裡衝出來,就像遷徙的野羊群,丟下一部分同伴給路邊的獅子,然後埋頭繼續狂奔。他們在此刻是無比的溫順,令三零五旅的火槍兵在扣動扳機時,都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他們的數量是如此的龐大,很快就在三零五旅的陣地前形成了一座完全由屍體組成的屏障,層層疊疊,拐著彎子,由西北轉向西南。
當跑得最快的「野羊」們,終於以為自己擺脫了獅子的獵殺之時,天色已經漸漸放亮。他們一個個筋疲力盡,步履蹣跚。忽然,耳畔傳來一陣熟悉的嗩吶聲,「滴滴答答,滴滴嗒嗒嗒……」清脆而激越。「野羊」們的心臟猛地打了個哆嗦,喘息著抬起頭,只見一群淮安將士,排著整齊的軍陣,橫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各營一連舉槍,預備,放!」團長賈強果斷地揮動令旗,右臂前指。
「呯呯呯呯呯呯……」白煙翻滾,跑得最快的苗軍潰兵倒下一整排,死不瞑目。
「二連舉槍,預備,放!」
「三連舉槍,預備,放!」
……
「一連舉槍,預備,放!」
……
「呯呯呯呯呯呯……」火槍聲連綿不絕。訓練有素的淮安三零六團士兵,用槍口指著敵軍前胸,射出一排排滾燙的子彈。
陸續逃過來的苗軍潰兵沒有力氣轉身再逃,也沒有力氣衝上前拼命。在連綿不斷的彈雨中,一排接一排地倒下。有個別理智尚存的機靈者,見勢不妙,果斷趴在了地上,雙手抱頭,哭喊求饒。大多數潰兵卻連求饒也都失去了勇氣,只是茫然地停住腳步,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子彈在自己身體上打出一個個血紅色的窟窿,然後臉上突然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緩緩僕入血泊。
當朝陽在不知不覺間躍上山頂,整場戰役已經接近了尾聲。縱橫江南數載,屠殺無辜百萬的苗軍,在淮安第三軍團的打擊下,全軍覆沒。
義兵萬戶,偽驃騎將軍,飛山蠻土司楊完者被俘虜。他的兩個弟弟,楊通泰和楊通知死於逃命途中,麾下心腹愛將李才富、肖玉、蔣英、劉震等人或死或降,全部落網。只有平素非常受其器重的猛將鍾矮子,因為臨陣倒戈,得到了善終。丟下鐵蒺藜骨朵兒,像一條獵狗般跟在第三軍團都指揮使徐達的戰馬旁,滿臉媚笑。
「賣主求榮之輩,不得好死!」老儒張昱兀自不甘寂寞,衝著鍾矮子的方向,用力吐了口吐沫,大聲詛咒。
徐達的目光果然被他的舉動所吸引,皺著眉頭上上下打量。
老儒張昱立刻來了精神,扯開嗓子大聲叫嚷,「老夫乃虞文靖公門下弟子,翰林學士張蛻庵公之族侄,廬陵張光弼,今日不幸落入你手……」
「噪呱!」徐達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輕輕撇嘴,「助獸食人之輩,有何資格讓徐某記住你的名姓?老實在地上蹲著,別汙了徐某的耳朵!」
說罷,不搭理被氣得搖搖欲墜的張昱,迅速將頭轉向身邊的王弼,「敬夫兄,煩勞你派人給胡大海送一封信。告訴他後路已靖,儘管奮勇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