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楊完者!」
「殺楊完者!」
……
聽著近在咫尺的喊殺聲,老儒張昱趴在一塊兒高高凸起的石頭旁,兩隻昏黃的眼睛裡,寫滿了不甘。
敗了,擁兵近十萬的楊完者,居然在苗軍最熟悉的山區,敗給了外來的淮賊。而後者,今夜總計殺上紫雲臺的兵馬也不會超過四千!
若是這四千人的領軍大將,是朱、徐、胡、吳等赫赫有名的巨寇也罷,老儒張昱也不會覺得自己所選擇的主公輸得太冤枉。偏偏從雙方交手到現在,朱屠戶、徐腳伕、胡兵痞和吳幫閒等大寇都沒露臉兒,出馬的只是徐賊麾下的某個無名之輩。並且這個無名之輩在領軍打仗方面也沒什麼過人之處,只懂得一味地讓他手下的人朝著苗軍中樞猛打硬衝。
這簡直就是對兵法的侮辱,張昱自問也算熟讀戰策,自投軍以來追隨在楊完者鞍前馬後,經歷血戰不下百場。卻從沒見到過,如此醜陋,又如此野蠻的戰術。沒有運籌帷幄,沒有絕糧、斷水、放火、離間等傳說中的經典巧計,甚至連排兵佈陣都做得非常潦草,只是掏出刀子來衝著對手的心窩子亂捅。
而熟讀兵書,老於戰陣的楊完者楊驃騎,居然對一個無名之輩捅過來的亂刀子束手無策。只招架了不到小半個時辰就不得不倉惶撤退,然後在撤退的途中被追兵包圍,一不小心龍困淺灘!
「放下兵器,雙手抱頭!!」幾雙包著鐵皮的戰靴從石塊旁跑過,驕傲的勸降聲震耳欲聾。老儒張昱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本能地舉起雙手,抱住自己的後頸。
玉璧不能碰石頭,白鶴無需鬥野雞。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要死也該是捧起一杯毒酒向北而拜,不該是用大好頭顱去硬碰幾雙扶犁黑手。所以暫且忍一忍胯下之辱也沒什麼,他日未必不能連本帶利討還回來!
正鬱郁地自我安慰著,又一隊淮安士卒平端著刺刀從他身邊跑過。帶隊的十夫長目光敏銳,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張昱身上的綢緞長衫和胸前的雪白鬍須。眉頭皺了皺,衝著身邊喊道,「小安子,你留下,這好像是條大魚!」
「又是我?」隊伍中,身材最為單薄的一個少年大聲抗議,卻不得不將腳步停下來,扭頭跑向張昱,「蹲下,抱好頭。你,姓什麼叫什麼?自己交代!這麼大一把年紀了,不好好在家養老,跟在楊屠夫身後瞎忙活個什麼勁兒啊!!」
「老夫,老夫乃,乃是……」張昱被明晃晃的三稜刺刀閃得眼皮直髮麻,只好按照對方的要求自我介紹。「乃是虞文靖公門下弟子,翰林學士張蛻庵公之族侄,廬陵張氏之……」
「沒聽說過!」新兵小安子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敬仰之情。「喂,我說老不羞,俺問你的名字,你提別人幹什麼?難道你也知道幫楊屠夫造孽丟先人麼?」
「你才丟先人的臉!我張家世受大元皇恩,理當出力報效。倒是你們這些愚夫……」老儒張昱被刺激得面紅耳赤,手撐石頭表面就想站起來與對方理論。然而看到對方手中那明晃晃的刺刀,雙膝又瞬間開始發軟,「倒是你們這些庶民,不,不知報效朝廷,反倒……」
「放屁!」新兵小安子本能地向後退開半步,雙腿和雙臂同時蓄勢,端刀欲刺。待看到對方又忽然蹲了下去,雙手重新抱住了腦袋。守中的刺刀便無法再刺下去,氣得忍不住大聲喝罵,「放你孃的臭狗屁!老子當年餓得走不動路時,朝廷在哪裡?老子的孃親、阿爺都被洪水捲走之時,朝廷在哪裡?你這老不羞,口口聲聲說世受大元皇恩!你都七老八十了,你生下來那會兒蒙古人剛剛打到長江邊上,你一個廬州人又受的是哪門子恩典?莫非你親爹是蒙古人?所以你念念不忘認祖歸宗?!」
最後一句話,罵得著實過於惡毒。把個老儒張昱刺激得額頭上青筋亂跳,從地上抓起一塊兒石頭,就想跟對方拼命。
只可惜,他的動作實在過於遲緩,剛把石塊抓在手裡,耳畔就傳來一聲斷喝,「放下,雙手抱頭,否則格殺勿論!」
「你……」老儒張昱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求生的本能瞬間再度佔據了上風。迫不及待地丟下石頭,抱住自己的後頸跪倒,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斯文掃地,斯文掃地!真是斯文掃地。老夫自幼飽讀詩書,年不到十四便名動朝野。今日雖然不幸落入你手,卻也應得……」
「別吹牛皮,你到底叫什麼名字!速速如實招供!」新兵小安子才沒心思聽他自怨自艾,將刺刀往前探了探,厲聲打斷。
「饒……」張昱嚇得亡魂大冒,再也顧不上什麼斯文不斯文,求告的話脫口而出,「饒命啊,軍爺。老,小老兒姓張,名昱,乃楊驃騎帳下中兵參軍。你把我平安交給上頭,肯定能立一個大功!」
有道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這當口上,他可不敢保證對方看在自己活了一大把年紀的份上就給予足夠的尊重。只能主動告知身份,以確保能活著見到朱重九、徐達和胡大海等人。然後再想方設法提醒幾個大寇顧忌儒林的口碑,放自己一條生路。
誰料想,對面的小兵根本就是剛出道兒的雛兒,聽完他自報家門之後,居然再度滿臉茫然地搖頭,「張昱?沒聽說過。不過你既然是楊屠夫的參軍,應該能認識他吧?趕緊站起來跟我走,那邊剛剛抓到一個姓楊的。你看看他到底是真是假!」
「老夫豈是那賣主之人?」老儒張昱勃然大怒,揮舞幾下乾瘦的胳膊,用顫抖的聲音抗議,「你,你乾脆就殺了老夫。否則,老夫寧死也不會讓你如願!」
「呀,你居然膽子還大起來了!」新兵小安子皺了皺眉頭,詫異地誇讚。「我是在幫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給楊屠夫出謀劃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即便名頭再響亮,咱淮揚的律法也饒不了你。除非你能將功補過,把真正的楊屠夫給指認出來。說不定羅主事在審判你的時候,念在你一大把年紀的份上,還能讓你回家閉門思過,好歹落個善終!!」
「你,你休想蠱惑,蠱惑老夫!」張昱拼命地搖頭,但是說話音量,卻不由自主地降低了許多,「老夫,老夫不會上你的當。楊,楊驃騎對老夫有知遇之恩,老夫,老夫豈能為了自己,自己不死,而,而背叛,背叛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