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兒,祿鯤趕緊先跟自家父親認了個錯。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進書房,以父親大醉為由,將兩位客人以最快速度送走。
做完了這一切,他依舊覺得心中忐忑難安。趕緊又走到後院正房,畢恭畢敬地站在屋門口,隔著門向自家父親請罪,「阿爺,兒子知道今天做錯了。請阿爺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
「滾進來!哪學的這套?老夫可沒教過你!阿福,去給大少爺開門!」逯魯曾在屋子裡邊罵了一句,氣哼哼地命令。
隨著「吱呀」一聲,屋門被老僕人阿福從裡邊拉開,祿鯤三步兩步衝了一句。先看了看自家老父的臉色,然後小心翼翼地解釋,「阿爺,他們今晚來咱家,的確是為了向您求教而來。並非,並非有什麼別的,別的圖謀!」
「若是有,老夫定然不會放過你!」逯魯曾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餘怒未消。「萬一主公今後問鼎,咱們祿家就是外戚,你懂不懂?有史以來,你見過哪家外戚如此斂權,最後還能得到好下場的?」
「雙兒,雙兒她,她不是,不是那麼多心的人。主公,主公也不是!」祿鯤被罵得滿臉是汗,低著頭小聲辯解。
「他們夫妻倆的確都不是那種人。可,可你女婿他畢竟是帝王啊,雖然終日把‘平等’兩個字掛在嘴邊上,可那只是為了收攏民心為己用,你懂不懂?他,他終究還是個帝王。即便他自己不想做,底下人也會把齊心協力他推到那個位置上!」逯魯曾又瞪了兒子一眼,喟然長嘆。
帝王家沒有私情。那個位置上無論坐著的是誰,都必將斷絕一切人間恩義。李世民一代明君,照樣殺兄逼父。趙匡胤未發跡前義薄雲天,只要黃袍往肩膀上一披,照樣欺負結拜兄弟的孤兒寡母。至於蒙元這邊,皇后一族被殺得血流成河的事情還少麼?也就是奇氏乃高麗人,沒有能拿上臺面兒的親族,才最終避免了這種麻煩。
「兒子知錯了,請父親不要生氣!」見老父愁眉不展,祿鯤不敢再狡辯,一邊施禮,一邊低聲補救,「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去找主公解釋。他心裡有了準備,自然不會再聽小人挑撥!」
「笨!」逯魯曾聽了,氣得又抬手給了兒子一巴掌。兩個兒子什麼都好,卻根本不適合當官。原來一個管著禮局,一個管著學局,都是沒啥實權的清貴位置,所以也不怕闖出禍來。而如今老大卻入主了新設立的監察院,唉,真是令人喜憂參半。
喜的是,孫女婿畢竟是自家孫女婿,信任祿家,也時刻知道給祿家以照顧。憂的則是,以祿鯤這書呆子性格,做了監察院知事,難免會像自己當年在蒙元那邊一樣,動輒得罪同僚,四下樹敵。甚至還有可能連一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沒弄清楚,就胡亂開口。那樣的話,恐怕非但令同僚不喜,朱重九這孫女婿,難免也是一臉尷尬。
想到這兒,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數落道:「你以為那張松就願意做小人麼?不是他想,而是主公需要他做!一個國家想要不出貪官汙吏,就必須有這麼一個小人虎視眈眈地盯著!」
「那,您說那我該怎麼辦?」祿鯤怎麼做都不對,乾脆直接向父親問計。
「不用解釋,明天早晨,直接找主公進諫!只要你們監察院能踢開頭三腳,那今晚他們兩個來,就是因為公事。誰也不好吹毛求疵」逯魯曾雖然對兒子不滿意,卻不得不替他想辦法洗清嫌疑。
「進諫,進諫什麼?」祿鯤依舊滿頭霧水,瞪圓了眼睛繼續小心求教。
「那些外地來的書生啊,你沒見主公嘆氣麼?」逯魯曾橫了兒子一眼,繼續支招。「監察院的職責是什麼?糾察百官善惡、政治得失。百官善惡,現在你還沒時間去糾察。但政治得失,眼前就有一件。主公無意間,與天下讀書人勢同水火。而來淮揚的讀書人就個個都想以死殉道麼?未必吧!否則你弟弟負責的集賢院中,怎麼會擠滿了人?去年的科舉,報名的地方為何盛況空前?」
「這……?」祿鯤佩服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父,低聲回應,「當然是為了前程而來!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如今咱淮揚兵精糧足,最有機會問鼎,所以讀書人自然要爭搶著往這邊趕!」
「然!」逯魯曾笑著點頭,「不光是普通讀書人,那些士子名儒,有幾個真的從蒙元朝廷那邊得到過好處,真心願意做異族的孤臣?他們看淮揚不滿,無非就是主公的‘平等宣言’而已,而聖人雖然崇禮,卻從沒說過禮不下庶民。我儒家能從兩漢傳承至今,靠得也不是抱殘守缺,而是變中求活。既然能適應得了三國鼎立,適應得了五胡亂華,適應得了大宋和大遼並立,還能針對蒙元馬上得天下得出夷狄入「華夏則華夏」的推論,就不會排斥主公之‘平等’,只不過,中間缺了一道橋樑,將其溝通連線起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