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外地來計程車子和名流看到此景,忍不住又一個個把眼睛瞪得溜圓。「這樣也行?這官府怎麼花錢,哪論到草民來決定了?」
然而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那王守義帶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學童,拿出紙張來開始徵集聯署。眾看客們則紛紛走上前去,或者借王守義遞過來的汲墨鐵筆,簽下自己的大名。或者按個手印,再由兩個學童代簽。轉眼間,就簽了滿滿七八頁紙,即便不夠一千,也有九百七八十出頭了!
趁著王守義繼續徵集人聯署的時候,又有一個姓蘇的胖子爬上了講臺。舉起銅喇叭,開始說出他自己的提案。那就是,請大總管府加派黑衣城管,打擊城裡流竄的扒手和騙子。凡抓到者,皆送進煤礦,永遠不許這類人重見天日。
這個提案比先前那個,得到了更多人支援。凡是生活在城裡有手有腳的,誰也不希望自己辛苦了一個月賺來的薪水,被小賊轉眼摸走,或者被騙子設套給騙個精光。故而很快,蘇姓胖子就拿到了十幾張大紙的簽名,高高興興地捧在手裡,找相關衙門去存檔備案了。
緊跟著,又有第三、第四、第五個人上臺,公開宣講自己的提案。或者拿到了滿意的支援,或者鎩羽而歸。眾旁觀計程車子名流們粗略算了一下,基本上涉及到市井草民切身利益的,就容易得到聯署。而相對空泛或者長遠的,則很難受眾人響應。
「讓我也來試試,就不信天下百姓都願意跟著朱屠戶一條道走到黑!」來自恩州的名儒王蓬,找了個機會攀上一座講臺。拿起銅皮喇叭,扯開嗓子喊道:「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上古之時,人茹毛飲血,凌弱以強,行止無異於禽獸。有聖人降世,以禮教化萬民。故人始知上下、長幼、順逆,繼而知忠孝、尊卑。始有別於禽獸,今大總管府推行「平等」之策,乃惑亂之始也。若人皆不知上下,無守禮儀……」(注1)
‘「他說什麼?」周圍的百姓被突然冒出來的「之乎者也」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互相詢問。立刻有進過學堂者隨口翻譯道:「他說禮是天經地義的東西,有了這東西,人才和野獸有了區別。而禮的意思就是,知道上下,長幼、尊卑的區別。如果不懂得這些,就是禽獸不如!」
「去他孃的,又是那一套,讓老子繼續受一輩子欺負還不敢抱怨!」百姓們聞聽,立刻如沸水般開了鍋,七嘴八舌地大聲議論。
朱重九的「平等宣言」雖然今年正月才正式付諸文字,但三年多來,隨著地方上計程車紳和儒生被驅逐的驅逐,收編的收編,隨著各類作坊和店鋪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淮揚一帶沿河運河的城市裡,百姓對貴賤尊卑的教條已經非常淡薄。只覺得像現在這樣憑力氣和手藝吃飯,凡事都求個公道最愜意不過,誰也願意再回到過去那種必須要仰人鼻息日子裡繼續受罪吃苦。
因此,大夥根本不肯給王蓬把話說完的機會,很快,就有一些嗓門大的人帶頭喊道:「兀那書呆子,你一個外地人瞎叫喚什麼。你願意給蒙古人當驢子,儘管自己當去。別拉上老子,老子沒那個當驢子的癮!」
「就是,自己願意當奴才不算,還想拉上咱們!咱們淮揚人的事情,哪輪到你們這些外來的書呆子瞎嘚啵?!」
「滾下去,滾下去。你自己願意當狗,自己去當!把你的老孃和妹子,全送給蒙古人暖被窩。說不定還會賞你個官兒當!」
「有官當也長不了!等咱們大總管北伐之時,他們還得滾下來!」
「滾下來,趕緊滾下來!張明鑑火燒揚州時,怎麼沒見你們站出來說話?韃子掘堤放水時,怎麼沒見你們言語一聲?現在老少爺們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你們就又跳出來了?你們到底是安得什麼心思?!」
「就是,還有別於禽獸呢?韃子殺人屠城,你敢上前放一個屁麼??你有那膽子麼?」
「怎麼可能,他們敢來咱們揚州,就是摸準了咱們大總管不亂殺人的好脾氣。換了韃子那邊,他們才不敢胡亂放屁!」
一句句,雖然粗鄙無文,卻全都罵在了點子上。把個老儒王蓬罵得七竅生煙,偏偏又找不到官府和家丁可以替自己撐腰,震懾群氓。身體在臺子上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猛然噴出一口老血,仰面朝天栽倒在了木製臺板之上。
注1:王蓬,漢人。明初以志向高潔而聞名,終生不忘大元對他的浩蕩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