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抬手在面甲上一推,露出裡邊一張斯斯文文的面孔。
「你,趙君用!」杜遵道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聲音變得又尖又細,「你,你下午剛剛答應過本相,要,要全力匡扶宋王。你,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快地……」
「出爾反爾是麼?」趙君用接過他的話頭,冷笑著回應,「趙某的確曾經說過,要全力匡扶宋室。所以聽聞宋王今晚有難,趙某立刻就帶領麾下弟兄殺了過來!」
「你,你,你……」杜遵道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伸在雨裡的手,顫抖得如同一支殘荷。「你,你,你狡辯,你,無,無恥……」
「趙某當初,還託人給了宋王半枚兵符。趙某曾經聲言,見兵符,則立刻頂盔執戈,任由調遣!」趙君用又笑了笑,聲音裡面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丞相,兵符呢?趙某的兵符在哪裡?」
「兵符?」杜遵道被問得微微一愣,隨即,就像溺水之人尋找稻草一般,在自己身上亂摸,「兵符,兵符呢?那半枚兵符……」
「兵符在此!」有人在大門口,朗聲提醒,眾甲士迅速從中間分開,讓出一條狹窄且整齊的通道。杜遵道的心腹,參知政事羅文素手裡舉著兩枚合在一起的玉片,大步走到了隊伍前。
「奉宋王命!」他一改先前那唯唯諾諾模樣,昂首挺胸,高聲宣佈,「詔令歸德大總管趙君用起兵清君側,擒拿奸佞,迎接劉丞相回城主持朝政!杜大人,還不快快讓你的爪牙散去!」
「你——!」到了此刻,杜遵道終於全明白了。兵符從始至終就未曾交到自己手裡,兵符,從始至終就由自己的政敵所掌控。自己只不過聽到了一次它的名字,然後就淪為其針對目標而已。
怪不得今晚羅文素會被嚇成那般模樣?怪不得姓羅的一直急著離開。原來,原來他早就倒向了劉福通,只是為了贏得更利落,才先過來一探動靜。
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杜遵道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好一個倡優。羅大人,你不做倡優真的很可惜!哈哈,哈哈,本相沒想到,沒想到平素膽小如鼠的你,居然,居然還有荊軻之勇。哈哈哈,能對著本相都不變神色,你,你真是,真是好,好手段,好本事!」
在他瘋狂的笑聲中,眾家將和家丁又散掉了一大半兒,剩下的十幾名死士,則用身體擠住杜遵道,不讓他自己軟倒。
明知自己今晚必死,杜遵道索性豁出去罵個痛快。淅淅瀝瀝的鮮血,不停地沿著他的嘴角往下淌,「姓趙的,姓羅的,你們狠,你們今日敢出賣老夫,看那劉福通敢不敢也像老夫一樣對你等推心置腹。看明日一早,這滿朝文武,又幾個肯與爾等同流合汙!看……」
「杜大人,你錯了。我等不是出賣你,是奉宋王之旨,前來捉拿奸佞!」趙君用豈肯任由他繼續挑撥離間,撇了撇嘴,從親兵手裡接過一面玉牌,高高地舉在了雨中。「來人,照亮些,請杜大人看個清楚!」
數盞翡翠琉璃燈同時挑起,照亮玉牌上的龍鳳花紋。是宋王韓林兒的貼身信物,上面的花樣乃為杜遵道前一段時間親手所選。本想明年改年號時,圖個吉利。誰料,今日他竟然被舉在了別人手上。
「這是亂命,沒有中書省附屬!」帶著幾分不甘,杜遵道垂死掙扎。「爾等挾持少主,構陷大臣……」
「中書省的信物在此!」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門口響起。隨即,劉福通的心腹,中書左丞盛文鬱快步穿過了鐵甲陣,高高地將一枚金印舉到了燈光下。「奉右丞相命,入城協助趙總管清君側!杜大人,你還有何話要說!」
「你,你……」杜遵道又愣了愣,滿臉難以置信。「你,你不是被水患擋在了中牟麼?你,你怎麼也會在城內!」
「一道小河而已!怎麼可能擋得住丞相的戰馬?杜大人,你對軍務懂得太少了!」盛文鬱笑了笑,搖著頭回應。「你平素總覺得武夫卑鄙,天下事情盡該歸文臣掌握。卻不知道,若沒有武夫們陣前亡命,你這個丞相,不過是紙糊的人偶一個而已!來吧!大夥都進來給杜大人看看。否則,他老人家還不會死心!」
最後一句話,他是衝著門口喊的。隨即,雨夜裡響起了一陣鐵甲鏗鏘聲,李武、崔德、白不信、關先生、沙劉二……,無論是平素跟杜遵道一個鼻孔出氣的,還是對他敬而遠之的,汴梁紅巾的武將一個不少,順著甲士們預先留出來的通道,緩緩上前。
「你們?本相平素待,待爾等不薄……」杜遵道拼命揉著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實。
「丞相!」李武和崔德拱了拱手,低頭不語。
「丞相,宋王有令,末將乃武夫,只懂得效忠朝廷!」沙劉二咧了咧嘴,給他自己找了一個好藉口。
「丞相!中原未定,丞相卻急著同室操戈。末將雖然是一介武夫,也不敢奉丞相之亂命!」關先生則毫不客氣地掃了杜遵道一眼,大聲說道。
「是啊,大夥都是自己人,沒冤沒仇的,丞相怎麼怎麼忍心下手?!」破頭潘跟著走上前,搖著頭數落。
「是啊,丞相。你今天殺得了劉丞相,明天就會一言不合再殺別人。我等雖然愚笨,卻好歹分得清是非!」其餘武將紛紛附和,看向杜遵道的目光中充滿了鄙夷。
自打劉福通出走洛陽之後,杜某人動輒治人以重罪,弄得滿朝文武個個朝不保夕。所以盛文鬱這回幾乎沒費什麼勁兒,就取得了大夥的一致支援。誰都不願意再由著杜遵道胡鬧下去,更不願意看到哪天鋼刀砍到自己脖子上。
「你,你們忘恩,忘恩負義。你們,你們,你們這群不知道禮儀廉恥的匹夫,你們,你們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實在受不了今天的刺激,杜遵道忽然如瘋子般推開家丁家將,衝進雨裡,指著趙君用等人大聲咆哮。「你們,你們都大字不識。杜某,杜某乃國子監的高才。杜某拼著毀了前程來指點你們,你們居然,居然聯合起來反抗杜某。杜某,杜某今天就要看看,你們,你們誰敢殺我。誰敢殺我這個文曲星!來啊,殺啊。還愣著幹什麼,殺啊!」
「丞相,我們的確沒你識字多。我們卻不是衣冠禽獸!」盛文鬱撇了撇嘴,啞著嗓子回答。
杜遵道卻再也聽不見別人的話,披散著頭髮,在雨中跌跌撞撞,「我是文曲星下凡,我乃天上的文曲星。你們誰來殺我,誰不怕天譴就來取我性命!來啊,不敢了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子!」趙君用搖搖頭,轉過身,大步離開。
數百名鐵甲軍齊齊轉身,宛若一頭吃飽喝足的猛獸,跟著他,緩緩消失在狂風暴雨之中。
「我是文曲星下凡,我乃天上的文曲星。」杜遵道繼續大喊大叫,絲毫沒意識到身邊的情況的變化。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濺出一團團耀眼的殷紅。
「走吧!」盛文鬱憐憫看了一眼繼續發瘋的杜遵道,向羅文素等人低聲吩咐。
眾人嘆了口氣,跟在盛文鬱身後緩緩離開。李武、崔德、白不信、沙劉二、關先生……,誰也不願意再回頭。
「咣噹!」丞相府的大門,狠狠地關上。
「喀嚓!」一道閃電從半空中劈落,數朵紅雲拔地而起。
滾滾濃煙中,有個聲音不停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是文曲星下界。半步論語治天下,半步論語輔佐太子。我大宋,君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非好漢,東華門外唱名才是真豪傑。我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