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另一隻手替劉伯溫撣去肩頭水漬,他微笑著繼續補充,「朱某隻管它會不會有利於我淮揚發展壯大,卻不會考慮它符合不附和聖人之言。因為在朱某眼裡,聖人原本就是虛懷若谷,不恥求教於百家。因為聖人有這份自信,相容百家之長後,他的學問依舊自成一系,依舊直臻大道。伯溫如果真想繼往聖之絕學,就應該有這份心胸。而不是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妄自尊大!那樣只會令聖人蒙羞,而不是為爾等今天所為自豪!」
「轟隆隆!」劉伯溫耳朵裡又響起一聲炸雷,臉上迅速湧起一抹潮紅,「主公,主公知道,知道微臣最近,最近是在……」
一抹笑容迅速湧上朱重九嘴角,「知道,你不是裝病,是心病。朱某原本不想戳破,等你慢慢痊癒。但伯溫,你沒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
這才是他今天追上來的目的,留住劉伯溫,留住這個歷史上有名的謀士,而不是顯示自己見識有多廣博。劉伯溫多謀善斷,目光如炬,又精通兵法,是個非常難得的參謀之才。然而劉伯溫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是愛鑽牛角尖。這導致此人跟整個大總管府的參謀系統很難合拍,日常中能發揮出來的作用,可能還不到其真實本領的十分之一。(注1)
「主公,微臣,微臣亦為士林中人。元統元年進士!」被朱重九一語戳破了心事,劉伯溫的臉色更紅,拱起手來,掙扎著辯解。
「比祿夫子如何?」朱重九又看了他一眼,笑著問道。
「比,不及善公遠甚!」劉伯溫的身體輕輕哆嗦了一下,低聲回應,「然臣與善公之際遇,也不盡相同。」
同等條件下,劉伯溫只中了進士,逯魯曾卻高中過蒙元的榜眼。所以他當然不能說自己的學問比逯魯曾還高深。但他只是朱重九的謀臣,而逯魯曾卻是朱重九的長輩,雙方所處的位置不一樣,所以對同一事情所持的態度自然也會不一樣。
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過去,讓朱重九笑著點頭。但很快,朱重九的第二個問題就藉著風雨而來,如雷鳴般衝進了劉基的耳朵,「伯溫所學,是為了謀萬民之福祉,還是謀士林之私利?放眼天下,百姓幾何?士紳幾何?」
「當然是萬民之福祉!」猛地停住腳步,劉伯溫的聲音陡然轉高。這是他身為儒家子弟的底限,不容任何人質疑。「只是劉某跟大總管府諸君,道不同,所以難相為謀!」
「何為道?」朱重九的聲音也慢慢轉高,低頭看著劉伯溫,眼睛裡充滿了困惑,「你的道在哪兒?是為了謀萬民福祉而求道,還是為了捍衛你心中之道,寧願將天下萬民推進水火?」
「這……?」劉伯溫再度語塞,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朱重九質問。
他是個虔誠的程朱門徒,但他卻不會閉上眼睛說瞎話。淮揚大總管府的所做所為,明顯早已背離的聖人之道。但淮揚大總管治下的百姓,日子越過越好,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果強逼著大總管府改弦易轍,將來能否驅逐蒙元朝廷不說,他甚至無法保證,百姓們的生活會始終保持今天這般模樣,而不是每況愈下。
接下來的,朱重九的話,卻字字宛若驚雷,「朱某好像跟你說過,在朱某眼裡,儒家也好,道家也罷,甚至十字教、明教,都是隻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朱某接納他們中的一部分,是因為他們切切實實能讓百姓的日子過好,能重整華夏河山。這才是朱某的最終目的。只有實現了他,朱某才覺得自己沒白來一趟。朱某隻會為了目的而選擇手段,而不是為了捍衛某一家之言,而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朱某更不會為了捍衛某一種理念,讓全天下的人為之犧牲。哪怕這種理念聽起來再完美。那代價太大,朱某承受不起。你劉伯溫,朱某,還有全天下任何人,都沒資格讓別人來承受!」
「臣,臣,不是,不是這個意思!」電閃雷鳴中,劉伯溫結結巴巴地回應,「臣最初,亦出於公心。管仲逐利而興齊,而管仲鮑叔死後,桓公最終為佞臣所害。霸主之位,亦因齊國君臣逐利而失。前車之鑑,後世之師,主公不可不察!」
「誰為奸佞?」朱重九搖了搖頭,笑著追問,「大總管府上下皆以荊州之盟為善,唯獨伯溫、三益兩人以之為惡,朱某當聽從誰?若是朱某否決了滿府文武,獨納你二人之言。伯溫,你以為,大夥眼裡的奸佞,會是哪個?」
「主,主公此言,此言……」劉伯溫被問得又後退半步,把自己第三次暴露進了風雨裡。他、章溢,再加上一個態度不甚堅決的祿鯤,總計三個人,卻要面對滿朝文武。朱重九身為主公,該選擇支援哪一方,再明顯不過。如果為了他們三人而力排眾議,日後萬一證實選擇錯誤,他們三人肯定要背上一頂奸佞的帽子,萬世不得摘脫。
「況且齊國之禍,皆發生在管鮑死後!」朱重九又追了一步,用雨傘擋住劉基的頭頂,「其罪責,怎麼能全都按在管仲頭上?朱某隻記得聖人有云,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卻沒聽聖人指責他害死了桓公!」
「可逐利之禍根,畢竟是管仲親手埋下!」劉伯溫不肯輕易認輸,梗著脖子死犟到底。
「要是有人站在桓公身邊,隨時提醒他禍根的存在,桓公還會慘死麼?禍根之所以稱為禍根,就是其爆發於以後而不是眼前。如果有人每當它一露頭,就全力剪除之,它又豈能成為禍根?!」朱重九忽然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期盼問道。
「主公,主公此言何意?」劉伯溫被問得又是一愣,遲疑著反問。
「留下來,盯著它。時時刻刻提醒我它的存在!如果你堅持以為它是禍根的話!」朱重九笑了笑,非常坦誠地發出邀請。「以魏徵與秦王之仇,尚能留在其身邊日日監督之。朱某與你之間,好像仇恨還沒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