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諍臣(上)

這句話,給了在場所有人臺階下。當即,逯魯曾、蘇明哲等大總管府直轄官員,陸續站起身,向自家主公施禮告辭。胡大海、伊萬諾夫等軍中武將,也紛紛抱拳施禮,轉身離去。一邊互相打著招呼向外走,一邊意猶未盡地嚷嚷,「真過癮,今天大夥商量的辦法,可真都絕了。老子原來以為光是用刀槍殺人,這會兒才明白,有些東西殺起人來,比刀槍可狠多了!」

「那當然,你也不看咱們主公是誰?!」有人習慣性地將所有功勞歸還給朱重九,「自打沒了外人擎肘,咱們對付韃子的招數,哪次重樣過?有些傢伙自己以為聰明,跟咱們主公比起來,他根本不夠看!」

「上兵伐謀,末將以前總覺得這是文人在吹牛皮,現在才知道,原來真有不用刀兵就打垮敵軍的妙計!」

「文人麼,當然就是嘴把式。咱家主公,可是文武雙全。不信,你讓別人也做一首沁園春,能比得過咱家主公,老子以後就聽他的!」

……

武將們從不懂得刻意壓低聲調,而他們的話,聽在劉基劉伯溫的耳朵裡,卻絲毫不亞於天空中的悶雷。

能以一把殺豬刀創下偌大基業的人,能與弟兄們並肩而戰,誓死不退的人,能放下刀子提筆填詞,寫出「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人,如果他不還不值得自己追隨,天下還有哪個英雄值得自己為其而謀?!

可是他,卻又任人唯親,剛愎自用且舉止無狀。輕士大夫而重商賈草民。自己每每直言而諫,都得不到任何結果……

「喀嚓!」一道閃電凌空劈下來,照亮劉基蒼白的面孔。

暴雨如注,被秋風吹著潑向人的頭頂。儘管有屋簷遮擋,依舊迅速澆透了人的半邊身體。

武將們身邊都有親兵,迅速支開了雨傘。文臣們身邊也有侍衛或者下屬,體貼的遞上蓑衣。只剩劉基,自己沒有帶傘,也沒有隨從在議事廳外伺候。被雨水潑得倒退數步,孤零零地站在屋簷下,形單影隻。

「伯溫請暫且留步!」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令劉基的心臟猛然抽緊。回過頭,他恰恰看見朱重九那略顯粗豪的面孔。

「外邊雨大,我讓洪三備了馬車送你!」朱重九笑著加快腳步,與劉伯溫並肩而行。右手裡的油紙傘,非常自然地就打在了二人的頭頂之上。

劉伯溫立刻變得不知所措,向屋簷外躲了兩步,驚惶地擺手,「主公,折殺了。真是折殺了。微臣何德何能,敢勞主公……」

雨很大,幾乎在一瞬間就將他淋成了落湯雞。好在朱重九反應速度足夠快,一個箭步追過來,笑著數落,「別廢話,不就是舉手之勞麼?況且伯溫今日還是有病在身?!」

說著話,他抬起頭,目光迅速掃過自己的胳膊,「呵呵,別的事情不敢說,打傘這事兒,絕對是舉手之勞。不舉手還真不行!」

「呵呵……」劉伯溫一邊抬起手來抹臉上的雨水,一邊訕笑著回應。但很快,他的笑容就黯淡下去,乾瘦的面孔上,重新被落寞之色佔滿。「微臣,微臣才疏學淺。主公如此相待,讓微臣,微臣寢食難安。」

國士之禮,如果親手打傘相送不算國士之禮的話,劉伯溫真的無法想象一個主公能為自己的臣子還做到何種地步?!然而,朱重九對他越真誠,他卻越恨不得自己立刻遠遠的逃開。因為他認定了朱重九走得是一條絕路,而他身為人臣,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主公往懸崖上走,卻無力做出任何攔阻。

「油燈裡裝的是鯨油。」朱重九卻故意不看他的臉色,自顧將油紙傘傾斜起來,擋住遮天風雨,笑呵呵地繼續東拉西扯,「鯨就是書中常提到的巨鯤。很久以前,伊萬諾夫所說的歐羅巴那邊,就以鯨油充當燈油照明。光比菜油燈亮,煙也比菜油燈小。剛好咱們淮揚準備插手海貿,所以我就依照方國珍的提議,派船到近海捕些鯨魚來練練手。一則可以讓船上的人儘快適應風浪,二來,這龐然大物身上油多肉厚,每次只要能捉到一條,出航的本錢就賺夠了。根本不用我再為艦隊的錢糧補給操心!」

「主公學究天人,連捕鯨煉油之事都通曉!」劉伯溫低聲誇讚了一句,多少有點兒言不由衷。

「我知道的不多,只是聽別人說過此物點燈比菜油好用!」朱重九舉傘緩緩前行,眼睛裡跳動著自豪和自信,「只要有用,我就想拿來試試。而不是墨守成規!畢竟規矩都是古人定下來的,而古人在定規矩時,未必知道今天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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