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再一次被鮮血浸成紅色的城牆上,有人大聲回應。隨即,數十名渾身是血的勇士拎著兵器,快速向陳友諒靠攏。而後者,則調轉身軀,一馬當先衝向了北側城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不要怕,如果是聲西擊北,西城這邊就暫時安全。大夥給我頂住了,頂完了這一輪,淮安軍馬上就到!」
前半句話也許很有道理,但是後半句話,則完全是望梅止渴。然而蘄州城西牆上的勇士們,卻瞬間又被激起了鬥志。一個個彎下腰,點燃手雷,接二連三地丟向城外。
兩名操炮手,將大銃專用的散彈,拿鏟火藥的木頭鏟子填進炮口。第三名操炮手,抄起木錐朝炮膛內狠狠搗了數下,然後抽出木錐,彎下腰,將四斤小炮推向箭垛,對準城外靠近西北側的敵軍。
「轟」炮口噴出一道紅光,斜斜地掃向城外的一排弓箭手。紅光在接近目標的剎那驟然擴大,把整排的弓箭手全都包裹了進去。
短短四十幾步的距離,弓箭手根本來不及反應。像被冰雹砸過的麥秸一般趴在了地上,一個個死得慘不忍睹。
「呯!」「呯!」「呯!」幾名大銃手相繼開火,將可能威脅到陳友諒的弓箭手,打得抱頭鼠竄。藉著弟兄們拼死換回來的機會,陳友諒的兩腿繼續加速,整個人如受了驚嚇的野鹿般,衝過馬臉,閃過箭垛,轉過西城牆和北城牆的夾角,轉眼間,就已經靠近了目的地。
北城牆上,早已站滿了倪部叛賊。剩下二十幾名守軍將士無路可退,只能用身體護住敵樓下方的城閘轆轤,阻擋張翰等人靠近。然而他們的防線是那樣的單薄,短短幾個眨眼,就已經被叛賊衝了四分五裂。
「砍繩子,把繩子砍斷!」陳友諒看得兩眼冒火,扯開嗓子大聲提醒。城門後的鐵閘重逾萬斤,只要將轆轤上的起吊繩索砍斷,短時間內,倪部叛賊就休想將其再抬起。
他的叫喊,立刻吸引了反賊的注意力。有名百夫長嘴裡發出一聲怒喝,帶領著十名手下,轉頭殺了過來。
「找死!」陳友諒大叫,鋼刀斜掄,劈出一道閃電。那名試圖建立奇功的百夫長連人帶兵器被他砸出了城外,「咚」地一聲,變成了一堆肉泥。
兩名叛賊緊跟著衝到,一左一右,試圖對他展開夾擊。陳友諒將自己的鋼刀端平,擰腰橫掃。雪亮的刀鋒搶在對方砍中自己之前,畫出了一道詭異的圓弧。兩名叛賊個個開腸破肚,慘叫著栽倒。
「給我去死!」陳友諒繼續大叫,鋼刀揮舞,將第四名對手砍去半邊頭顱。然後從此人的屍體旁快速突進,刀尖前刺,捅入第五名對手的心窩。狹窄的城牆,給他提供了極大的保護,令每次上前跟他廝殺的叛匪,都無法超過三人。而他卻越戰越勇,手下沒有一合之將。
「當!」一支冷箭從城下飛來,正中他的左胸。陳友諒被推得後退了數步,隨即手起刀落,將嵌在鐵甲上的箭桿砍為兩段。產自淮揚的精鋼板甲堅韌無比,遠距離而來的冷箭,根本不可能將其洞穿。而作為高階將領的特供福利,陳友諒的板甲下,還襯著一件同樣產自淮安的金絲軟甲。哪怕板甲即便有了破損,柔軟的細鋼絲,也能提供第二層防護,將流矢徹底隔離在外。
「當!」又一支羽箭飛來,射得陳友諒大腿火星亂冒。「姓倪的,有種上來單挑!」他快速向前衝了幾步,將自己的身體藏在箭垛後,同時扯開嗓子發出挑戰,「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有種過來單挑。陳爺讓你一隻胳膊!」
倪文俊已經勝券在握,哪裡會答應這種愚蠢要求?撇撇嘴,冷笑著繼續放箭。但是陳友諒卻再也沒給他瞄準機會,快速衝上最靠近自己的那座馬臉,貼著內牆,與周圍的叛軍戰做一團。
他出身於贅婿之家,雖然打小被周圍的同伴另眼相看,但幼年和少年時代卻是衣食無缺,一身習武的底子也打熬得非常雄厚。因此無論體型和刀法,都遠超過了周圍的對手。三刀兩刀,已經殺透了重圍,踏著血泊,朝敵樓全速靠近。
敵樓下的十幾名守軍殘兵,看到自家金吾將軍捨命前來相救,也立刻士氣大振。分出一半兒弟兄死死擋住張翰,另外幾人舉起鋼刀,衝著轆轤上的繩索亂砍亂剁。
「射死他們,射死他們,一個不留!」倪文俊見狀,氣得眼眶欲裂。顧不上再放冷箭偷襲陳友諒,指揮著麾下弓箭手調整角度,衝著敵樓下方來了一次全方位覆蓋。
密密麻麻的羽箭飛上半空,然後又迅速掉頭而下。正在舉刀砍繩索的幾名勇士瞬間被射成了刺蝟,圓睜著雙眼相繼栽倒。
轆轤周圍的倪部叛賊,也被這一輪箭雨放翻了十幾個。剩下的愣了愣神,本能地後退。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靠近外牆處的屍體堆中,猛然又跳起了一名天完勇士。三兩步衝到轆轤旁,將冒著火星的手雷朝下面一塞。然後張開雙臂,整個人蓋在了手雷上面。
「拉開他,拉開他!把手雷拿出來,捻子,捻子還很長!」千夫長張翰歇斯底里地大叫,用鋼刀逼著手下弟兄去保護轆轤。然而,周圍的賊人哪有視死如歸的勇氣?一個個哆哆嗦嗦地挪動雙腿,半晌都未能靠近半步。
「轟!」紅光閃動,起吊鐵閘的轆轤與勇士的遺體同時炸得飛了起來,四分五裂。
「殺陳友諒!」千夫長張翰的眼睛立刻開始發紅,像輸光了的賭徒般掉轉頭,帶領城牆上的叛賊撲向金吾將軍陳友諒。
轆轤被炸壞了,北門輕易無法再開啟。但殺了陳友諒,效果也是一樣。此人乃是全體蘄州守軍的主心骨,殺了他,破城易如反掌。
陳友諒雖然勇力過人,但畢竟不是西楚霸王。面對著一波又一波衝過來的敵軍,很快就被逼得節節後退。而他身後,卻還有數十名剛剛被甩開的叛匪,嚎叫著撲上前,恨不得把他立刻就剁成肉醬。
「我是陳友諒,金吾將軍陳友諒!」鎧甲上接連捱了三、四刀,陳友諒終於察覺到了事情不妙。猛地吐出一口血,扯開嗓子大喊大叫,「老子是執金吾,天完國的執金吾。做官要做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老子夠了,足了!來,殺老子,看老子先死,是你們先死?!」
「呯!」一聲火銃近距離射擊,打斷了他的瘋狂。正堵在身後撈便宜的叛匪,被散彈打得東倒西歪,厲聲慘嚎。
陳友諒身上,也捱了十幾彈。多虧了鐵甲和金絲軟甲的雙重防護,才沒有被打成篩子。但劇烈的痛楚,依舊令他回過頭來,衝著開火者破口大罵,「直娘賊,你沒長眼睛啊?!要不是老子……」
「事,事急從權!」太師鄒普勝放下正在冒煙的大銃,趴在城牆內側的箭垛上,喘得如同一個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