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潤物(上)

時間在忙碌中飛快地流逝,一轉眼,已經是日落。當值的親兵連長進來提醒了一句,讓朱重九迅速想起來,自己還請了人吃飯。於是放下筆,狠狠伸了個懶腰,振作精神出了行轅大門。

早有人安排好了馬車,將彭早柱等人從驛館接出。雙方先彙集到一處,然後沿著街道,緩緩駛向運河畔最大的一座酒樓。

酒樓老闆在下午的時候,就提前得到了近衛旅的通知,清楚是朱總管要在自己的地方宴請貴客,又是興奮,又是害怕。所以沒等日落就主動配合幾個喬裝打扮的近衛,清空了整座酒樓。將所有大廚、上灶和夥計都換成了自己的親戚,然後又將做菜的材料親口嚐了個一個遍,才終於放下心來,滿臉期望地等在了樓門口。

待朱重九等人來到,直接就被送上了二樓。不一會兒,一道又一道揚州的時鮮美味,就被端上了餐桌。

彭早柱等人雖然稱朱重九為叔,實際上,雙方年齡卻沒差了幾歲。所以幾杯熱酒下肚之後,大夥就不再是先前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裡的舌頭漸漸利落,說出的話,也越來越坦誠。

「我爹說了,過去他很多事情做得莽撞。所以想請我當面替他向您賠個罪!」潘癩子的兒子潘封,在裡邊算是一個核心人物,端起酒盞,朝朱重九微微躬身,「這一盞,小侄就先幹掉了!我們父子失禮之處,還請叔父原諒則個!」

說罷,將裡邊的酒水,朝著嘴巴中一倒而空。

「這是哪裡話來?令尊與我,都是李帥的舊部,打斷骨頭連著筋。彼此即便有了誤會,也沒人會放在心上。況且最初在徐州之時,我的許多部屬,還是令尊和彭都督、張將軍他們主動贈送的!」朱重九舉起酒盞抿了一口,然後笑著回應。

內心深處,他對彭大等人的離開,原本就不是非常介意,甚至還有些釋然。因為這些人根本無法融入淮揚體系,留下來只會給自己添亂。反倒是主動離開,能讓彼此都輕鬆許多。至少,自己不用再擔心哪一天彭大等人觸犯了淮揚的律例,讓自己不得不對他們下刀。

「小侄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叔父能否通融一二!」反覆觀察朱重九的臉色,見他的確沒有不悅之色,潘封舉起第二盞酒,繼續笑著說道。

「說吧,只要不違反淮揚的律例,能幫的,我肯定會幫!」朱重九笑了笑,輕輕點頭。

「小侄等都是叔父的晚輩,私下見面時,自然執晚輩之禮。但公開場合,小侄卻希望能和別人一樣,叫叔父一聲主公!」潘封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急切,舉在手中的酒盞微微顫抖,將酒水潑出來,濺溼了腥紅色的地毯。

其他少年,也紛紛舉起酒盞,滿臉期待地等著朱重九的回應。不比較,不知道淮揚的好處。親眼目睹了汴梁那邊的腐朽與做作之後,他們心裡才明白雙方之間,到底那邊前景更為光明。

「你們能來,朱某歡迎之至。包括彭都督,趙都督和潘都督,如果將來在外邊走得倦了,朱某這邊,都給他們留著容身之所!」在眾人殷切的期盼下,朱重九笑著點頭。「但是,朱某卻不能隨便開這個先例,讓你們叫主公。如果你等能在講武堂畢業,憑本事進入淮安軍中,或者從其他學堂畢業,進入百工坊、淮揚八局一院。朱某這個當長輩的,也絕對不會將自家子侄拒之門外!」

「八十一叔!」幾個少年舉著酒盞,聲音哽咽。類似的話,他們下午時已經聽彭早柱轉述過,但此刻聽朱重九再度闡述了一遍,卻是別有一番感覺。

八十一叔是公正的,沒有因為他們父輩的過失,就遷怒於他們,對他們另眼相看。當然也同樣不會因為他們父輩的功勞,就照顧他們,替他們開闢一條金光大道。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自這一刻起,他們就變成了普通人。與淮揚地方上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沒任何分別。雖然事實上,他們無論在武藝、謀略還是待人接物方面,都遠超同齡人甚多。

「朱某當初和你們的父輩,是被官府逼得不堪忍受了,才提起刀子造了反!」知道少年人們心裡未必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安排,朱重九又抿了口酒,緩緩補充,「朱某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老百姓又被朱某逼得揭竿而起。所以爾等雖然為故人子侄,朱某也不能照顧太多。否則,朱某自己開了這個頭,底下就有一大堆人照貓畫虎。用不了太久,淮揚與蒙元那邊,就沒什麼分別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既然出去轉了一圈,應該懂得我的話是不是杞人憂天!」

目光透過玻璃酒杯,朱重九彷彿再度穿越了時空。用另外一個時空的角度看,彭早柱也好,潘封也罷,還有父親陣亡于徐州城外的張氏兄弟,都算得上的某二代。而當這些二代們口口聲聲說自己具備接替父輩職位和理想的天然正義性時,殊不知,他們的作為,恰恰褻瀆了他們父輩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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