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麾下的水師將領出身於草寇,根本不懂得如何約束隊伍。所以才在俞通海將軍命令停船時,沒有及時做出回應。事發之後,和州都督府已經將當日領兵的水師主將廖永忠降級,改由其兄廖永安暫代其職。如果大元帥依舊不能息怒,只要一聲令下,朱重八願意親自前往揚州請罪!
至於陳野先將繁昌獻給和州軍的事情,朱重八在信裡也做出瞭解釋。並且鄭重承諾,自己今後的進兵方向,將嚴格控制在大清江以西。今後三年之內,凡是與淮安軍相遇,和州軍都會主動退避三舍……
「這條臭泥鰍,又黑又滑,當初在淮安的時候,真該一刀剁了他!」將朱元璋的親筆信和軍情處最近一段時間收集到的情報朝桌案角兒一丟,淮安軍長史蘇明哲用包金柺杖敲了敲地面,咬牙切齒地說道。
那是他平生最為遺憾的事情。因為從那一刻之後,朱重八就一飛沖天,再也不可能主動把腦袋送上門來。而當初,他只是因為對自家主公朱重九的盲從,才沒敢偷偷地派人去截殺。否則,如今淮安軍臥榻之側,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此大的一個麻煩。
「殺了他,還有張士誠,殺了張士誠,還有彭和尚、徐壽輝和陳友諒。」朱重九從如山的公文中抬起頭,橫了蘇先生一眼,低聲開解。「要是都按你的辦法殺下去,恐怕沒等將韃子趕走,淮安軍就只剩下咱們倆了。然後一人抱著一顆手雷,去跟百萬元軍同歸於盡!」
「我什麼時候要你殺過張士誠?比起朱重八來,他就是一坨牛屎!」蘇先生卻不肯服氣,又用柺杖敲了敲地面,沉著臉回應。「至於彭和尚和那個陳,陳友諒,他們又沒主動跟淮安軍搶地盤兒?」
「早晚的事情!」朱重九翻了翻眼皮,低下頭去,繼續批閱公文。對於蘇先生的失禮,他從來都沒放在心上過。因為知道此人對自己忠心耿耿,只是能力和見識都已經被用到了極限,所以無法跟上自己的腳步而已。
「那你還跟他們交易火炮?」蘇先生小聲嘟囔著,自覺地收起了話頭,坐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朱重九做事。但是,只安靜了非常短的時間,他就又煩躁了起來。清清嗓子,用極低的聲音問道:「那,那你真的就任由他胡鬧下去?!他,他的野心可早已昭然若揭了!你,你倒是說句話啊。以咱們目前的實力,隨便調一個軍回來,就能輕鬆滅了他!」
「理由是什麼?他不該接受陳野先的投降?還是沒能及時為淮揚商號裝卸貨物?」朱重九被煩得無法安心幹活,只好再度將頭抬起來,沒好氣的反問。「畢竟他是郭子興的部將,而不是我的部將。雙方之間充其量只能算作盟友。我要是派兵去打他,別的豪傑怎麼看?高郵之約還算不算數了?咱們當初苦心積慮拉著大夥去高郵立約,圖的又是什麼?」
「郭,郭子興如今,如今不過是個擺設!」蘇先生被問得面紅耳赤,強撐著回應,「他雖然沒有明面上跟你對著幹,暗中搗得鬼卻比誰都多。那,那高郵之約簽訂之時,咱們,咱們才多大地盤?如今,如今咱們都拿下半個河南江北行省了……」
「此一時,彼一時是麼?」朱重八又看了他一眼,冷笑著聳肩,「如果盟約簽訂的就是為了撕毀,那咱們何不現在先把毛貴給幹掉。你看他,距離我比朱元璋還近,威望又絲毫不亞於趙君用,手裡兵馬還多,並且他一點兒防備都沒有!」
「毛,毛總管是,是……」蘇先生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解釋,「毛總管對您從沒惡意。他,他,他只是……」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朱重九笑了笑,臉色慢慢變得陰冷。「有他在一天,東路軍就不肯能完全擺脫芝麻李的影響。而殺了他,更利於我一統政令。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殺完他之後,哪天我高興了,再把徐達殺掉。他現在威望越來越高,統兵打仗的本事也比我好得多。然後,是胡大海,逯魯曾,對了,還有你。你現在權力越來越大,劉子云他們都跟你有私交……你們這些傢伙都各自管著一攤子事情,萬一尾大不掉怎麼辦?殺了,全換上講武堂畢業的新人多好!」
一番話,他說得聲色俱厲。把個蘇先生嚇得額頭冷汗滾滾,手中金杖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都督,我,我對都督忠心耿耿。徐達,徐達他們……」
「把柺杖撿起來,站直了,看你這點兒出息,還整天殺這個殺那個呢!」朱重九看他又是可笑,又是可憐。走上前,親手替他撿起柺杖,「我又不是真想殺你。我只是告訴你,凡事都得講規矩。你希望我對別人不講規矩,那麼將來說不定某一天,我就不會對你再講什麼規矩。反正天底下我最大,想殺誰,都是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
「主公,主公不是,不是那種人。」蘇先生像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將柺杖抱在懷裡,用顫抖的聲音回應。「主公,主公不是。您,您當初明,明知道我想利用你,都,都沒殺我。現在……」
「那會兒是那會兒,現在是現在,我後悔了,還不行麼?!」朱重九拍了他肩膀一下,搖著頭重複,「萬一哪天我想起你過去欺負我的事情呢?萬一哪天我老糊塗了呢?不按照規矩來,就下令把你推出去咔嚓掉。你能死得瞑目麼?!」
「這……」蘇先生從沒想過那麼遠的事情,被問得無言以對。但是很快,他就下定了決心,咬咬牙,非常鄭重地跪了下去,「真的有那時候,臣,臣死而無憾!無主公,則無臣的今天。主公如果要臣死,臣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