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府艦原地警戒,青丘艦轉頭,迎向對面艦隊,同時繼續命令他們表明身份和來意!」俞通海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大聲命令。漆黑的面孔上,寫滿了刀鋒般的寒意。
副艦長將命令化作旗號傳出,軫宿分艦隊的主艦青丘,立刻緩緩調頭。將剛剛開過一輪火的左舷藏在了身後,將蓄勢以待的右舷艦炮斜著對準敵人。以與江流呈四十五角的航向,插往和州軍水師的隊伍當中。
當將自家與對方艦隊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一百步遠位置後,整齊的的吶喊聲,再度從青丘艦上響了起來,只是,這次一次,喊話的內容,變得有些咄咄逼人,「淮安軍強攻採石磯,對面船隊,停止靠近,彙報身份和來意!!」
「淮安軍強攻採石磯,對面船隊,停止靠近,彙報身份和來意!!」
「淮安軍強攻採石磯,對面船隊,停止靠近,彙報身份和來意!!」
……
「和州總管朱重八,率軍過江討賊。不知道貴軍已經搶行一步,還請提督約束手下,不要繼續增大誤會!」一艘三丈高的樓船,緩緩從和州軍的艦陣中央駛了出來,回應的聲音裡,包含了深沉的悲憤。
通過望遠鏡的視窗,俞通海看到,古銅色面孔的朱重八站在船頭,手按劍柄,腰桿停得筆直。在此人身後,則是鄧愈、湯和、吳家兄弟,還有一干自己以前從沒見到過的陌生面孔。
將望遠鏡輕輕放開,俞通海再度舉起一個鐵皮喇叭,「淮安水師奉命奪取太平、集慶二府,軍令已下,不容更改。請和州軍退回駐地,不要引發雙方之間的衝突。」
「淮安水師奉命奪取太平、集慶二路……」望樓、撞角附近甲板、兩側炮窗處,眾淮安軍水師將士,扯開嗓子將自家艦長的命令反覆宣告。一個個的面孔上,都帶著酣暢的快意。
作為低階軍官和士兵,他們眼裡,卻沒有那麼多的盟友和同道概念。這天下早晚都是朱總管的,凡是敢於引兵前來相爭者,都活該被打得粉身碎骨。而他們,則是朱總管手中的長刀和利劍,時時刻刻都渴望著痛飲敵軍的鮮血。
「和州大總管朱重八,請求攜帶麾下弟兄,助貴軍一臂之力!」聽著對面囂張的喊聲,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將憤怒化作力量,穩穩地舉起鐵皮喇叭。
此刻是最佳的過江機會,失去了這個機會,和州軍將永遠被困在淮安軍和天完政權的包圍之中,慢慢地等待命運的來臨,再也沒有問鼎逐鹿的可能!所以,哪怕是受盡屈辱,他也必須讓自家隊伍踏上長江南岸,而不是掉頭回返。
「淮安水師奉命奪取太平、集慶二路。沒接到我家大總管的命令,不敢接受貴軍好意。請朱總管帶領艦隊回頭,不要引發誤會!」對面的回應聲隔著百餘步遠傳來,桀驁而且冰冷,不給出任何商量的可能。
「在下朱重八,請求與貴軍主帥會面,親自向他闡明來意!」朱重八又吸了一口氣,古銅色的面孔上,隱隱浮現了幾朵烏雲。
剛才他通過望遠鏡觀察到,前方主艦隊上,挑著「朱」字和「胡」字大旗。這表明艦隊中,肯定有水師主帥朱強和淮安第二軍團都統領胡大海兩人在。無論能與誰會面,他都有希望說服對方,給和州軍一個助陣的機會。
而只要能踏上河岸,哪怕只是替淮安軍搖旗吶喊過,以朱重九的為人,都不可能無視和州軍的功勞。這樣,和州軍就有機會在南岸取得一個落腳點,然後再尋找新的突破方向。
他的思維非常敏捷,設想也非常清晰。然而誰料對面戰艦上的俞通海,卻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很快,就又扯開嗓子回應道:「我家先鋒胡將軍,正在指揮艦隊與韃子守軍作戰,無暇與朱總管會面。請朱總管暫且退到長江之北,待我軍攻克了採石磯,再考慮會面的可能!」
「本總管朱重八,曾經與貴軍並肩作戰過。請問對面是哪位將軍,在紅巾軍中擔任何職?!」朱元璋被氣得嘴唇發黑,眼睛裡冒著滾滾怒火。
「淮安軍強攻採石磯,不需要任何援助,請朱總管引兵退回江北,避免誤傷!」對面的俞通海根本不肯正面回答他的話,而是命人再度將炮口默默地推出了舷窗……
「主公,距離只有八十餘步。末將請求替主公擒下他!」一個臉上帶著水鏽的和州將領猛地上前,跪在朱重八面前大聲請求。
「拿下他,然後再跟胡大海交涉!淮安軍的戰艦雖然大,卻遠不如我軍船多,也不如我軍靈活!」鄧愈、湯和等人也忍無可忍,顫抖著嘴唇求肯。
「馬江相對狹窄,只要我軍的縱火船能搶到上游有利位置,就能一舉鎖定勝局!」另一位滿臉水鏽的傢伙,走近朱元璋,吐著猩紅色的舌頭提議。「末將在這片水面上玩了二十年船,絕不可能失手!」
「主公,機不可失!」
「主公,能戰,方能言和!」
……
幾個文職打扮的幕僚,也紛紛開口。都認為和州軍不能繼續退讓下去,否則必將令麾下弟兄們心灰意冷。
聽著眾人義憤填膺的話,朱元璋的古銅色面孔由黑轉紅,又慢慢由紅變紫。兩隻銅鈴大的眼睛裡頭,寒光四射。握在劍柄上的手,顫抖,顫抖,緩緩外拉,又緩緩內推。如此反覆了十幾次,最終,卻將整把寶劍扯了下來,重重地擲在了甲板上,「退兵!」
「主公!」眾文武失聲大叫,一個個額頭上青筋亂跳。
「退兵,我命令退兵,你們沒聽見麼?」朱重八咬著牙,大聲重複。一行黑色的血跡,順著嘴角淋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