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奴平素也負責宮中採買,這,這紙鈔到底值不值錢,老奴可是清清楚楚!」樸不花被看得滿頭大汗,跪下去,大聲補充。
「那宮中採買,平素都用什麼來支付?」妥歡帖木兒還不願意相信,皺著眉頭繼續刨根究底。
「當然是先把紙鈔拿到國庫去兌了金銀和銅錢!」樸不花擦了把腦門上的汗珠,聲音變得極低。「如果,如果是向普通百姓買,並且只是少量買的話,有時候,有時候就隨便給點宮中淘換下來的舊衣服爛布頭什麼的,反正他們也不敢不應!」
「你怎麼不去明搶!」妥歡帖木兒長身而起,拍打著桌案大叫。半匹紅綃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碳值!是白居易指責晚唐當年宮廷採買官吏對百姓的掠奪所作,自己讀書時能倒著背,並大聲譏笑過所謂盛唐,不過如此。而如今自己麾下的這幫傢伙,居然比比晚唐時代的官吏更為不堪,直接丟一堆舊衣服去搶百姓的財貨!
「宮內用度有限,老奴也是逼得沒辦法啊!」樸不花嚇得打了個冷戰,大實話脫口而出。「那些大商號,背後站的都是達官顯貴,老奴自然不敢讓人胡亂盤剝他們。可,可紙鈔根本就不值錢了,金銀還要拿來佈施給寺院,老奴也只好撿些不要緊的小商小販下手,好替陛下節省些開銷!」
「你,你……」妥歡帖木兒氣得直打哆嗦,卻無臉命人將樸不花拖出去治罪。脫脫上次推行新鈔法,是他支援的。大把大把地拿金銀去佈施寺院,也是他本人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樸不花眼看著宮內沒錢可用,除了去搶劫小老百姓,還能有什麼辦法?朝那些達官顯貴們勒索,他有那本事麼?自己這個當皇帝的都無法從那些人手裡摳出一文錢來,樸不花抱著腦袋衝上去,不是找死麼?
「老奴,老奴丟了陛下的臉,老奴該死!」樸不花的聲音從腳下傳來,不斷刺激著妥歡帖木兒脆弱的神經。當丞相的欺上瞞下,當皇后的忙著攬權,當百官的忙著貪贓枉法,唯一還在努力替自己分憂的,只有這個高麗太監。雖然他的手段,是那樣的無恥!
「你起來吧,朕不怪你!」深深吸了一口氣,妥歡帖木兒緩緩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朕明天一早,會跟哈麻商量。讓他從國庫中儘量多撥一些錢財來,緩解宮裡的燃眉之急。但是你以後也進來別再明著去搶了,至少,別在大都城裡頭搶。朕這個皇帝,不能一點兒臉面都不顧!」
「是,老奴記下了,老奴謝陛下恩典!」樸不花又磕了個頭,站起來,輕輕抹眼淚。
「老東西,朕又沒拿你怎麼著!擠什麼貓尿?趕緊給朕擦乾淨了!」妥歡帖木兒笑罵。隨即,又沉吟著問道,「照你這麼說,這新鈔,是發不得了?」
「老奴不敢!」樸不花拿出塊汗巾,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幾把,然後小心翼翼地回應,「老奴沒資格干涉朝政!」
「別胡扯,是朕要你說的!」妥歡帖木兒把眼睛一豎,厲聲逼問。
「老奴,老奴只是覺得。前年脫脫大人開鈔法,硬生生就將交鈔變成了廢紙。如今百姓們心中餘悸未去,桑哥失裡大人又急著變鈔。也許他的想法有道理,可,可老百姓愚昧,未必敢明白他的道理啊!」樸不花轉了幾下眼珠,用盡量簡單的方法語氣解釋。
「又是脫脫?」妥歡帖木兒的眉頭再度皺緊,臉色殺氣陡現。「你收了哈麻多少好處,居然一再替他說話!」
「老奴不敢!」樸不花再度「噗通」一聲跪倒,頭如搗蒜,「陛下明鑑,老奴是仗著您的勢,才能在宮內宮外橫著走。哈麻大人權力再大,能給老奴的好處也比不得您那!老奴,老奴笨是笨了點,卻沒傻到連自己該護著誰都不清楚啊!」
這幾句,裡邊可沒有一句是廢話。妥歡帖木兒聽了,說話的口氣立刻放緩了許多,「滾起來,別跟個磕頭蟲一般,朕看著煩!」
「是,老奴遵旨!」樸不花腦門上頂著一個青色疙瘩爬起來,繼續拿手巾抹眼淚和冷汗。
「沒用的東西!」妥歡帖木兒又橫了他一眼,低聲責罵。隨即,又長長地嘆氣,「看來這鈔,是不能再變了。朕的窮日子,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
「陛下勿急,老百姓的記性都不會太長。您再等上兩年,等脫脫當年變鈔的事情被他們忘了,新鈔就可以發行了!」樸不花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安慰。
「又是脫脫!」妥歡帖木兒深深吸氣,「朕還以為,他真有些委屈呢!可朕要是下旨殺了,肯定又有很多人不服。覺得朕天性涼薄,連總角之交都不肯放過!」
「陛下是九五至尊,何必在乎別人嚼舌頭!」樸不花也跟著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全力安慰妥歡帖木兒。「況且陛下要殺脫脫,有很多辦法,根本用不著賜給他什麼毒酒!」
「很多辦法?」妥歡帖木兒皺眉。他不是不懂陰謀,可對付一個坐以待斃的人,任何陰謀都看起來非常多餘。好像自己心虛了一般,根本不敢將處置此人的理由端到明面上來!
「陛下不急,這事兒儘管交給老奴。只要陛下決心已定,老奴保證把事情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讓外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樸不花聲音從耳畔傳來,隱隱帶著早春的料峭,令人不寒而慄。
注1:元代官制,右丞相是正一品,文官之首。平章政事是從一品。中書省右丞是正二品。
注2:至正交鈔,脫脫主政時,為了彌補國庫空虛,力推發行的紙鈔。僅僅是將用舊日的中統交鈔加蓋「至正交鈔」四個字,就以強行將面值增加一倍。導致紙鈔徹底失去信用,沒人敢留。史載,京師料鈔十錠(每錠50貫),易鬥粟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