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困獸

眾將士正因為誤殺了自己人而忐忑不安,聽到這個聖旨,抗爭之心立刻降低了大半兒。太不花把握住機會,繼續讓自己的親兵大聲呼喊,「聖上有旨,各路大軍,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暫攝。各級將佐立刻整頓各自麾下兵馬,無太不花大人的將令,不得上山!」

「聖上有旨,各路大軍,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太不花暫攝。各級將佐立刻整頓各自麾下兵馬,無太不花大人的將令,不得上山!」冰冷的迴音,在群山之間,反覆激盪。

平章政事乃從一品官職,級別僅次於脫脫這個丞相。而最近幾個月在軍中,脫脫又對太不花信任有加,讓其名副其實地執掌了僅次於自己之下的權柄。因此山坡山谷中的蒙元將士們聽了,愈發沒有心思抵抗。紛紛收起兵器,聚集到各自的直接上司身側,等待著山上的爭執出現最後結果。

「將被冤枉的禁衛軍弟兄,全都放上來!各路將士,到自家千戶身邊整隊,等候命令!各千戶整隊之後,將部屬交給副千戶掌控,自行上來拜見傳旨欽差,太尉月闊察兒大人!傳閱聖旨!」太不花見狀,行事愈發有調理。幾道命令接連發出,迅速就掌控了局面。

從始至終,脫脫本人,都沒做任何干涉。各級將領們只能聽到太不花一個人的聲音,即便心中存在疑慮,也只能低頭奉命。很快,月闊察兒麾下那些剛剛被俘的禁衛軍,就都獲得了自由。一個個從地上或者周圍的看押人員手裡取了兵器,滿罵咧咧地彙集到山頂周圍。與太不花的親信們一道,將蛤蝲、沙喇班、龔伯遂、李漢卿等一干脫脫的心腹,全都監視了起來。

脫脫的親兵家將們雖然有心護住,奈何寡不敵眾。只能抽出兵器,在家主身邊圍了一個小小的圈子。不準太不花和月闊察兒的人靠得太近。然而,隨著局勢的傾斜,月闊察兒的膽子越越來越大,主動上前數步,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鋼刀,衝著脫脫厲聲喝問。「脫脫,你佈置伏兵截殺老夫在先,又縱容手下抗旨於後。你,難道真的要造反麼?」

「罪臣不敢!」脫脫依舊沒有任何怒色,再度朝月闊察爾手中的聖旨施了個禮,然後大聲宣佈,「罪臣領旨,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等呢,是否還要脅迫上官抗旨?!」月闊察兒得理不饒人,將刀子一般目光轉向李漢卿等人,冷笑著質問。

「你……」龔伯遂、李漢卿和沙喇班等人氣得兩眼冒火,卻無力迴天。

「太尉,不要難為他們!」脫脫輕輕橫跨了一步,如一堵高牆般,擋住了月闊察兒的無邊官威。「他們都是為了老夫,才在情急之下,說了幾句過分的話。老夫既然已經奉旨,還請太尉別再跟他們計較!」

「他們剛才聲言要抗旨!」月闊察兒撇著嘴巴,繼續狐假虎威。

「老夫說,不要難為他們!」脫脫的聲音猛然增大,身體彷彿瞬間長高了數倍。月闊察兒身上的王八之氣立刻被撞了個粉碎,接連後退了幾步,才勉強重新站穩了身形。

看到他那幅慫包模樣,脫脫輕輕搖頭。隨即,將目光轉向自己的親兵和家將,「爾等,也把刀都給老夫收起來!老夫對陛下忠心耿耿,爾等,莫要毀了老夫的聲名!」

「丞相!」眾家將和親兵放聲大哭著,手中的兵器接二連三掉落於地。

「哭什麼哭,老夫不是還沒死麼?是男人,就都給老夫把眼淚擦了!」脫脫眉頭一皺,大聲喝令。

周圍的嚎哭聲嘎然而止,眾家將和親兵紅著眼睛,看著月闊察兒和太不花等,就像被逼到絕路的群狼。

「胡鬧!」脫脫嘆了口氣,愛憐地搖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了全身戒備的太不花,「平章大人,老夫欲保手下人無罪,你意下如何?」

「末將,末將……」太不花心臟猛地打了個哆嗦,硬著頭皮拱手,「本官,本官當然沒有異議!丞相受了委屈,他們心中有點怨氣,也是人之常情。大人放心,本官發誓對今晚的事情絕不追究。過後,過後對大夥也都做到一視同仁!」

「你……」月闊察兒被太不花的軟骨頭舉動氣得咬牙切齒,然而看到周圍將領們眼裡壓抑著的怒火,又果斷地放低了身價,「也罷,既然你想一力承擔,老夫就給了你這個面子。脫脫帖木兒,老夫此番,乃是為了國事而來。私下之間,卻依舊對你佩服得緊!」

「謝兩位大人寬宏。罪臣也對太尉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脫脫輕輕拱了拱手,向月闊察兒表示謝意。

再度迅速側過頭,他又衝著太不花微微一笑,「你也不錯,老夫,老夫往日未曾看差了你!但願你這份心機,日後都用在叛匪身上。切莫手足相殘,平白便宜了那朱屠戶!」

如果看不出誰是陰謀的發起者,就看最大的受益人是誰。很顯然,今天這場爭鬥中,太不花收穫最大。非但成功上位,從自己手裡奪取了兵權。並且還同時得到了月闊察兒和皇帝陛下的賞識,今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只可惜,那數千禁衛軍將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誰人之手!

「不敢,不敢!」太不花立刻連連擺手,尷尬得彷彿被人剝光了衣服,直接丟到了鬧市中一般。

「不敢就好!你我,畢竟還都是蒙古人!」脫脫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道。

說罷,徑自走到自家戰馬前,從親兵手裡取過帥印、令箭等物,逐一在火光下照清楚了,當著月闊察兒的面兒,挨個交接給太不花。然後,又朝著圍的眾文武團團做了一個揖,倒揹著雙手,緩緩下山。

「丞相慢走!」嶺北蒙古軍萬戶蛤蝲猛地一把推開身邊的監控者,舉刀橫在了自家脖頸之上,「待蛤蝲活著無力侍奉左右,死後鬼魂,卻可為丞相開路提燈!」

「攔住他!」脫脫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幾絲波瀾。回過頭,衝著自家的親兵大聲斷喝。哪裡還來得及?只見嶺北蒙古軍萬戶蛤蝲迅速將刀刃一抹,「噗!」紅光飛濺,當場氣絕身亡!

「蛤蝲——!」探馬赤軍萬戶沙喇班抱住蛤蝲的屍體,放聲大哭。就在昨夜,二人還一道謀劃著,當粉碎了朱屠戶和雪雪的陰險圖謀之後,如何一道保衛著脫脫去對付朝中的奸佞。誰料,只過了一個白天,奸佞們就大獲全勝,而蛤蝲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蛤蝲,好兄弟,是老夫不好,是老夫耽誤你!」脫脫也沒想到蛤蝲做得如此果決,轉過頭,分開周圍被驚呆的人群,雙手從沙喇班懷裡搶過屍體,老淚縱橫。「老夫帶你一起走,咱們兄弟,生不相離,死不相棄!」

半年多來,他一面要跟朱重九等人作戰,一邊又要提防著朝廷裡射過來的明槍暗箭。身體和精神都疲憊到了極點。此刻將蛤蝲的屍骸抱在懷中,竟像個未發育完全的侏儒,抱著頭公牛一般,對比鮮明。然而,周圍的各族將士,無論是他以前的部屬,還是太不花和月闊察兒兩人的心腹,卻誰也笑不出來。不由自主地就讓開一條通道,目送他一步一個踉蹌緩緩往山坡下走。

「丞相,李某給你生死相隨!」趁著周圍的人被蛤蝲的激烈舉動震懾住,李漢卿也推開監控自己的兵卒,大步追上脫脫。

「丞相,龔某幫你抬者蛤蝲將軍!」參軍龔伯遂將佩刀解下,朝對面士卒懷裡一丟。也大步追上去,從脫脫懷裡接過蛤蝲的一條大腿。

「丞相……」

「丞相……」陸續有幾名文武出列,追上脫脫,與他一道抬起蛤蝲的屍體。百餘名丞相府家丁,也從山坡上衝過來,脫脫重新保護起來,緩緩脫離太不花的掌控。

一行人就在數萬大軍的注視下,緩緩而行。從頭到腳,沒有半分畏懼。而每當他們從一支隊伍面前走過,就有無數顆頭顱低垂下去,無數雙手捂住嘴巴,哽咽出聲。

「為什麼不攔下他?」直到他們的身影被夜色吞沒,太尉月闊察兒才終於重新振作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質問。

「不要將孤狼逼得太急!」太不花用一句草原上的諺語,低聲回應。

「也罷!」月闊察兒朝地上吐了口吐沫,悻然點頭。能將脫脫成功驅逐,他已經能向大元皇帝妥歡帖木兒以及其他同黨交差。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來,沒有必要引起對手的臨終反撲。

「兩位大人,還有什麼事情是末將可以效勞的,儘管吩咐!」李大眼堆著滿臉的笑意湊上前,低聲暗示。如果背後插上一根尾巴,與豎起前腿走路的野狗,已經沒任何兩樣。

今天的事情,主要由太不花以及另外幾個蒙古將領操控。但是他也勞苦功高。至少,麾下那數百弓箭手,在關鍵時刻發揮了重要作用。令脫脫的一些支援者,根本無法靠近山頂。

「滾!」誰料太不花和月闊察兒兩個,卻不約而同地斥罵,根本沒給他半點兒好眼色看。

李漢卿、龔伯遂等真正有本事的漢人,都跟著脫脫走了。而李大眼這個既沒本事,又沒骨頭的傢伙,卻留了下來。兩相比較,讓人心裡頭沒有辦法不堵得慌。

「那,那末將就下去巡視了。兩位大人慢慢商量,慢慢商量!」李大眼馬屁拍到馬腿上,卻絲毫不覺得羞恥。抬手向太不花和月闊察兒做了個長揖,然後倒退著走下了山坡。

當將頭轉向黑暗處,他卻是滿臉猙獰,吐著猩紅色的舌頭小聲嘀咕,「德行,你們吃肉,居然連口湯都不給老子喝?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們等著,早晚有一天,老子要讓你們跪下舔老子的靴子底兒!」

罵過之後,他又被自己想象中的情景,鼓舞得熱血澎湃。倒背起手,施施然走向自己麾下的弓箭手。這年頭,有啥都不如手裡握著一支兵馬強。只有脫脫那種傻子,才會主動往絕路上走,若是他昨晚聽了大夥的話,果斷起兵清君側,哪可能落到今天這種下場?!

想到這兒,他又迅速低下頭,從群山的陰影下追尋脫脫等人的背影。卻只見一座一座丘陵之間,樹木搖曳,鬼影婆娑,哪裡還能找得到人?倒是不少蒙古軍、探馬赤軍和漢軍兵卒,趁著月闊察兒和太不花兩人忙著召集高階將領問話,而底層軍官個個六神無主的當口,悄悄地溜進了樹林,轉眼就不見蹤影。

「嚇,老子覺著麼,這件事不會這麼痛快就完了麼?!不用老子,你們早晚有後悔那天!」李大眼回頭掃了掃志得意滿的太不花和月闊察兒,心中好生快意!

注1:長生天氣力裡,大福廕護助裡,大元皇帝有聖旨下。這三句,是元代聖旨的基本格式之一。整體上,元朝的聖旨都比較隨意。但根據重要性不同,也分為聖旨,詔書、冊文、宣敕四類。其中以聖旨級別最高,通常為皇帝親自書寫,或者親自口述,由近臣記錄謄抄。而詔書等,則為臣子起草,最後交皇帝過目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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