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呯!」「呯!」「呯!」「呯!」火銃聲還在繼續,剎那間,它們幾乎成了整個戰場上唯一的聲音。除此之外,四周萬籟俱寂。
在一片靜謐的世界裡,被紅霧包圍著的戰馬和斥候,緩緩倒下。一組接一組,就像市井街頭被藝人控制著的皮影。沒有胡琴喑啞的伴奏,也沒有歌者噪呱的旁白。生命就在寂靜的世界裡,默默凋零……
剩餘的斥候,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也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大速度,撥馬回撤。已經看清楚了,淮安軍的隊伍中,除了數門輕巧的炮車之外,沒任何值得關注的地方。他們只要將自己看到的東西帶回本陣,就能脫離身邊的死亡陷阱。然而,來自城牆上的火銃聲,卻從背後追逐著他們,依舊單調而從容,一波接著一波,「呯!呯!呯!呯!」「呯!呯!呯!呯!」
「開炮,衝著城牆開炮!給老夫把賊人的氣焰打下去!」董摶霄被單調的火銃聲,刺激得怒不可遏。揮舞著令旗,大聲吩咐。
太囂張了,從沒見過這麼囂張的反賊。居然仗著手裡的火器犀利,對官軍進行大肆屠殺。必須將他們的氣勢壓下去,哪怕火炮的射程達不到,至少也要製造出足夠的噪聲,把弟兄們的注意力吸引開。否則,還沒等開戰,浙軍計程車氣已經遭到重擊。
「轟!」「轟!」「轟!」「轟!」剛剛在陣前擺開的四門重炮,發出沉悶的怒吼。這是在出兵之前,朝廷委託方國珍,從海路為董摶霄運來的殺手鐧。每一門都重達四千餘斤,需要一整輛由五頭水牛拉的大車,才能拖曳移動。然而,如此龐然大物,射程卻只與淮安軍手中的六斤炮彷彿。射出的彈丸只飛出了六百餘步,就一頭紮在了地上。除了濺起幾團煙柱之外,沒起到任何效果。
「嗖——!」「嗖——!」「嗖——!」「嗖——!」城頭敵樓中,淮安軍的六斤線膛炮,立刻還以顏色。四枚表面包裹了軟鉛的炮彈,拖著恐怖的尖嘯,一頭扎進了浙軍的大陣當中,快速跳起,以詭異的折線上下翻滾。
七百步的距離,炮彈沒有任何準頭可言。但其在跳起之後,造成的效果卻依舊大得驚人。董摶霄左側的蒙古騎兵當中,立刻有兩匹戰馬,被彈丸直接推得倒飛了起來。馬肚子處留下兩個巨大的血洞,白慘慘的肋骨清晰可見。
「呯!」「呯!」兩枚彈丸先後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卻又再度高高地跳起,掃過另外兩匹戰馬的屁股和脖頸,詭異地翻滾。然後再度掃中一名蒙古兵的大腿,一名百夫長後腰,才猛地紮了下去,在地上犁出兩道暗紅色溝渠。
「啊——!」慘叫聲立刻響起,不但在蒙古軍中。臨近的長洲兵和無錫兵中,也接連不斷。凡是不幸被這一輪炮擊波及到計程車卒,身體與炮彈接觸處都詭異的改變了形狀。尖利的骨頭碎片戳破皮膚,暴露在空氣當中,與汩汩而流的血漿一道,刺激著周圍同夥的眼睛。
「送他們上路!」隊伍中的百夫長們大聲斷喝,手起刀落,帶頭結束傷者的性命。沒法子救,連日的戰鬥中,他們對這種傷勢早已瞭解得清清楚楚。無論身體表面看起來如何,凡是被炮彈碰到的地方,裡邊的肌肉、筋絡和骨頭,都完全粉碎。任何草藥和針石都無法救治。並且拖延得時間越久,傷者越是痛苦。而不如直接殺了他們,以防他們的呻吟聲影響周圍計程車氣。
「嗖——!」「嗖——!」「嗖——!」「嗖——!」傷者的哭喊聲剛剛被刀刃切斷,半空當中,卻又傳來了驚心動魄的尖嘯聲。新一輪炮擊又到了,一枚打失了目標,從浙軍的兩個方陣之間穿了過去。另外三枚則鑽進了不同的隊伍,濺起三道又粗又長的紅煙。
「啊——!」慘叫聲又起,剛剛整理好的隊形,迅速變得搖搖欲墜。沒有人願意站在原地挨轟,儘管每次炮擊帶來的傷亡,與四萬大軍比起來,都微不足道。但那是對主帥而言的微不足道,對於士卒們自己而言,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失去了就再也不會找回來。
「打,所有炮車和弩車,都給我狠狠地打!無論打得到打不到,一起打!」董摶霄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士氣的變化,毫不猶豫地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早已焦躁莫名的浙軍弩手和炮手們,迅速點燃身邊的引線。將數十枚四斤炮彈和丈二巨弩,接二連三朝江灣城方向射去。射程不夠,但他們要的並不是打擊對方,而是干擾對方的攻擊節奏。很快,距離江灣城三、四百步處,就出現了一道黃褐色的霧牆。紛紛炸裂的弩炮和高速落地的鐵蛋丸,濺起了大股大股的煙塵,轉眼間,就將雙方視線徹底隔斷。
看不到董家軍的位置,城牆上射出來的炮彈愈發沒有準頭。而浙軍各部則趁著這個機會,快速做出調整。將各個方陣向前後兩個方向平攤,將士卒們之間的距離再度拉大。兩尺不夠,那就三尺。三尺不夠,那就四尺到五尺!城頭上的炮彈飛得再遠,威力再大,跳起來之後接觸不到任何目標,也是白瞎。而雙方之間人數相差如此懸殊,浙軍的陣形即便排得再稀,也不怕對手趁機來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