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末將明白!」宋克站起身,乾淨利落地給陳德敬了一個新式舉手軍禮。
正所謂「響鼓不用重錘」,對方後兩句話的意思,他理解得非常透徹。而他自己先前的表述裡頭,本身也有將這些武將種子儘量保護起來的意思。只是沒有說得太明白而已。
「你自己把握機會,等會兒我不干涉你具體指揮!」陳德又笑著舉手還禮,然後將目光轉向周圍的將士,「鄭一,你去幫宋長史集合隊伍!孫亮,把所有火炮給我調集起來,攔截弩車!從二百五十步處那道壕溝處起,集中火力擊其一點。告訴弟兄們耐住性子,幹翻一門,再接著幹下一門!」
「是!」接到命令的將佐齊聲答應,然後快步去執行任務。
「楊守正,所有噴子都交給你指揮。專門對付跨過護城河之後的敵人。沒過河之前,即便他們叫囂得再厲害,也沒你什麼事兒!」
「鐵標,你去帶火槍團。不求準頭,只求速度。對著雲梯上的人打,能打多快打多快!」
「穆罕默德,你帶一個營輔兵,專門負責潑猛火油。那東西是你們色目人傳過來的,這裡沒人比你更擅長」
「劉葫蘆……」
「冉三十五……」
流水般的命令,從陳德嘴裡傳出去,然後迅速傳進麾下將佐們的耳朵。眾將佐或者抱拳行舊禮,或者舉臂行新式軍禮,各自領命,快速下去做準備。趁著敵軍的新一輪攻擊沒有來臨之前,把刀子、大炮和火槍擦亮,把釘拍、滾木、雷石和火油桶收拾齊整。
城外的敵軍,敏銳地感覺到了來自頭頂上的強大殺意。紛紛加快腳步,同時將陣形排得愈發疏鬆。每輛弩車和炮車周圍的人,都絕對不超過十個。每輛弩車和炮車之間,都留著至少六尺遠的空間。這是他們用無數袍澤的性命,試探出來的最佳推進陣形。即便其中某幾個倒霉鬼,恰好被來自城牆上的開花彈擊中,周圍的同夥也不會受到波及。只是在發起攻擊時,威力會受到一定影響。彼此之間的配合,也很難像緊密陣形那樣,保持得整齊劃一。
「轟!」「轟!」「轟!」「轟!」「轟!」「轟!」當走在最前方的十輛弩車跨過了地面上一道被填平的壕溝,擺在城牆炮臺上的六斤線膛炮,率先發威。隔著二百五十步,射出一輪開花彈。
在沒有任何瞄準器具的情況下,即便是線膛炮,準頭依舊有限。特別是針對移動中的目標,能否建立功勳,完全憑運氣。
很顯然,第四軍的運氣,在剛才的戰鬥中被消耗得太多了,剩下的已經不足以再度創造奇蹟。六枚高速出膛的炮彈當中,五枚都落在了空地上,徒勞地炸出了五個黑洞洞的大坑。只有一枚,在引線燃盡之前碰到一輛弩車的後輪,將其立刻掀翻在地。粗大的弩箭當場殉爆,轟地一聲,將拉車的水牛和周圍的蒙元士卒,炸得支離破碎。
周圍的元軍被嚇了一大跳,弩車前進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就在這個當口,二十幾顆由四斤線膛炮和四斤滑膛炮發射的彈丸呼嘯而至。密密麻麻地落在先前的爆炸點附近,掀起一道道粗大的煙塵。
「喀嚓!」一枚四斤重的包鉛彈丸落地後跳起,在半空中畫了道怪異的折線,重重地砸在了一面底部帶著圓輪的巨盾上。
可以抵抗子彈的巨盾,卻抵抗不了火炮射出的彈丸,立刻被還原成了一堆木屑。而高速旋轉的炮彈餘勢未盡,繼續划著詭異的折線,穿過巨盾後的隊伍。將拉車的水牛、負責瞄準的弩手、負責點火併督戰的牌子頭,以及牌子頭身邊的另外一名倒霉鬼,通通放翻在地,每個人都筋斷骨折。
「轟!」「轟!」「轟!」另外三枚開花彈,則鑽到後面一輛弩車附近,相繼炸開。巨大的煙塵,將拉車的水牛連同車上的弩杆一併拋上了半空。裝在弩杆中的黑火藥,就像沙土一般紛紛揚揚落下。沒等及地,就再次被炮彈引起的火星點燃,猛地化作一個巨大的光球,膨脹,膨脹,直到炸裂「忽——!」,將臨近的另外一輛弩車包裹進去,發出一連串的殉爆,「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當硝煙被風吹散,敵我雙方的將士,才重新看清楚被攻擊點附近的場景。三輛弩車徹底被從人世間抹除了,一道被抹除的,還有二十餘名倒霉的蒙元士兵。僥倖沒死於火藥殉爆的六名倖存計程車兵,則孤零零站在幾個焦黑的彈坑之間,既不哭嚎,也不躲避,完全變成了六塊行屍走肉。
「別愣著,趕緊上。他們的大炮需要重新裝填!」千夫長韓二見勢不妙,第一個做出反應,策馬衝到第一排弩車旁,揮舞著鋼刀叫嚷。
「咯吱吱,咯吱吱,咯吱吱……」第一排弩車呻吟著,繼續向前挪動。整個隊伍從震驚中被喚醒,也跟著一起緩緩前推。千夫長韓二見狀,滿意地在馬背上直起腰來,向其他幾名同僚揮動胳膊,「不用怕,大夥一起……」
「呯!呯!呯!呯!……」一大串火槍聲破空而至。下一個瞬間,千夫長韓二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和小腹處,冒出了六道血泉。
「啊——!」他丟下兵器,慘叫著用手指去堵。卻根本無濟於事。全身的力氣,順著六個彈孔迅速被抽走,頭頂上的天空迅速被放大,遠處的號角聲,卻愈發地清晰,「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宛若一頭失群地野狼,在呼喚自己遠去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