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平等之惑

「小李子、張狗剩,你們倆跟著大劉,下午去碼頭,把咱們家的船都認領回來。淮安軍的老爺們說了,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他們不會拿任何人的東西。要是看到無主的船,你們也主動跟淮安軍的老爺們提醒一聲。別讓船隻和貨物都在水裡頭泡著,白白糟蹋了東西!」

「許虞、鄭二寶……」

他是個浸淫於海上貿易多年的老手,一旦將心思全都轉回本行上,就變得越來越鎮定。不多時,就又變回了原來那個心懷溝壑的張大掌櫃,將商號裡的一切事務安排的井井有條。

周圍還有其他幾家做海貿的同行,一直在探頭探腦地四下打探風向。當發現膠州城裡根子最深的張氏貨棧,竟然準備帶頭向淮安軍交抽水。也迅速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把自家的帳房和夥計組織起來,準備亦步亦趨。

當然,這其中肯定會有人會在賬本和貨物清單上做手腳,以期矇混過關。也肯定有人還會試圖去賄賂淮安軍派出來的收稅小吏,盼望後者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且這些傳統花招,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還有可能大行其道。但對於膠州城所有海商來說,以往那種連報備都不用,裝好了貨物直接揚帆就走的好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復返了。這個天然的深水良港,從今天開始,與淮揚三地一道,徹底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哪怕城內的很多人,心裡還充滿了牴觸、懷疑和迷茫。

作為海商們的名義行首,耶律昭沒時間,也沒能力,控制麾下其他各家商號內部具體的運作。在以最快速度安頓好自家內部事務之後,他帶著幾個心腹夥計,以勞軍為名,抬起臨時收集起來的衣物,快速返回了大總管行轅。

憑藉在家族內部和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餘年的豐富人生閱歷,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和迷茫之後,他已經將闖進自己心頭那些有關「人人生而平等」的異端邪說,徹底驅逐了出去。但是,他卻代表著自己的家族,更堅定的與淮安軍站在了一處。如果朱重九的那些無稽之談註定要落空的話,耶律家正好趁機取而代之。而萬一,當然,這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萬萬一,姓朱的把事情做成了呢?這對耶律家又有什麼害處?與其擋了他的航路,被他撞得粉身碎骨,不若站在岸邊,看他風頭浪尖,且沉且浮。

抱著姑且觀之潮的心思,耶律昭不折不扣地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朱重九見他動作利索,也投桃報李,直接命人從戰艦上卸下兩門正在服役的六斤炮來,裝入木箱,送上了耶律家的貨船。雙方間的關係,在彼此刻意的經營下,迅速升溫。待到大軍出發時,已經隱隱有了一些「如膠似漆」的味道。

得益於耶律昭這匹識途老馬,在預先制定行軍方案時,參謀儘可能地避開了靠近州縣和巡檢司的地方。並且對可能遇到的各種突發情況,都給出了應急措施。所以,一路上,眾人走得極其順利。基本上沒遇到任何騷擾,偶爾有一兩個不開眼的「短命鬼」,也被老練的淮安軍斥候迅速幹掉了,誰也沒機會將警訊傳遞出去。

第一天下午走了四十里,第二天上午則是五十里,到了第三天下午申時,大軍已經渡過了濰水,神不知鬼不覺來到了目的地的上游二十五里處,一個叫做郭家屯的地方。

朱重九立刻命麾下將士原地休整,食用隨身攜帶的乾糧和淡水,做偷襲前的最後準備。俞廷玉則帶著一群精挑細選出來的勇士,開始更換借來的衣服,準備提前混入敵營當中。

看著大夥一個個神采奕奕的模樣,耶律昭忍不住心中困惑,悄悄拉了距離子最近的俞通海一把,低聲問道,「非得今天就去麼?一天半走了一百二十多里地,古語云,五十里而爭利,必蹶上將軍!」(注1)

「廢話,多耽擱一天,敵軍就多一份提防!」俞通海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繼續朝自己身上套借來的夥計衣服,「古人那話,不可全信。他說日行五十里,弟兄會丟掉一半。你回頭數數,咱們淮安軍,一共才掉隊了幾個?」

「哦,的確,草民糊塗了!」耶律昭扭頭看了看淮安軍整整齊齊的隊伍,做恍然大悟狀。「你們淮安軍,經常走這麼遠的路麼?我是說,我是說在平時訓練當中,也這麼走麼?」

「這是短的!一天一百里的急行軍都練過不知道多少回了!」俞通海又看了他一眼,滿臉驕傲。

「果然是精銳之師!」耶律昭聞聽,立刻撫掌而嘆。

誰料俞通海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翻了翻眼皮,不屑地說道:「這算什麼啊。你真是少見多怪。我家大總管說過,有一支鐵軍曾經冒著大雨,晝夜行軍二百餘里,然後把攔路的敵人打了落花流水。人家那才是真正的精銳,咱們現在,還差得遠著呢!」

注1:此語出自孫子,原文是: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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