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討價還價(下)

沈萬三本人如今就在揚州,以身為質。沈家與淮揚大總管府之間的關係,也極其密切。眼下從外邊輸入到淮揚的糧食,有六成以上,是沈家從占城一帶運來的。所以以陳基為首的眾參謀們,已經本能地將沈家放在了榮辱與共的夥伴位置上。誰曾經想到過,沈家在全力與淮揚大總管府交好的同時,還腳踏著這麼多條船?

此時此刻,朱重九心中,也是驚雷陣陣。如果方國珍協助董摶霄攻打揚州的事情,也受到了沈家的暗中支援的話,那淮揚軍所要面臨的危險,無疑就增大了幾十倍。稍有不慎,甚至就會落到全軍覆沒的下場!

但是很快,他就強迫自己重新鎮定了下來。至少在耶律昭面前,依舊顯得泰然自若,「沈萬三家大業大,他給自己多預備幾條後路,不足為怪。至少,沈家到目前為止,沒有做過對我淮安軍任何不利的事情。至於方國珍,雖然與沈萬三有八拜之交,但他是他,沈萬三是萬三,豈可混為一談?!」

「大總管說得極是。」耶律昭等得就是這句話,立刻衝著朱重九長揖及地,「沈家是沈家沒做過任何對不起淮安軍的事情,我耶律家,又何曾傷害過淮安軍分毫?威脅同在十幾年後,大總管何必厚此薄彼?」

「那不一樣!」陳基紅著臉站起來,大聲反駁,「沈家經營得是南洋,而沈家上下,也全都是炎黃子孫。」

「耶律家經營的是塞外。耶律家乃漢高祖嫡系血裔。我整個大契丹,起源於鮮卑別部。亦是正宗的有熊氏之後!」耶律昭仰起頭來,毫不客氣地與陳基對視。「陳大人學富五車,應該知道草民所言絕非杜撰!」

「你,你,你……」明知道對方在胡攪蠻纏,陳基卻找不到任何言語來反駁。

大遼開國皇帝耶律阿保機姓劉,無論真偽,都早已記錄於史冊。而契丹族,乃為鮮卑的一個分支。在《晉書》上,就已經明確記載,鮮卑都督的慕容廆,「昌黎棘城鮮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號曰東胡……」,從官方之口,承認了其黃帝后人的身份。

「好了,敬初,你先坐下。咱們在談生意,沒必要爭論這些無關的事情!.」朱重九非常無奈地笑了笑,示意陳基稍安勿躁。

「是,微臣遵命!」陳基咬了咬牙,紅著臉坐在了一旁,手臂和身體都微微顫抖。

「呵呵……」朱重九笑了笑,輕輕搖頭。「耶律掌櫃說得在理,火炮既然已經對外開賣了,賣給誰不一樣啊?不過,光有牛羊可不行。我淮揚氣候潮溼,北方的牛過來就爛蹄子,根本下不了地。草也不行,你運來的綿羊,蒙古牧人都無法養得活,朱某更沒那個本事。你想買火炮的話,得再拿出些值得交換的東西來!」

他麾下這幾個參謀,學問和本事都不差,卻全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以己之短,對他人之長,當然被打得節節敗退。而他自己,上輩子卻經歷過的商業社會洗禮,這輩子又賣了十幾年的豬肉,早已百鍊成鋼。

果然,幾句討價還價的話一齣,耶律昭再度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按照他的預想,火炮乃鎮國之器,淮安軍無論如何,都要多拿捏一番。逼自己像前兩個回合那樣,做出極大讓步,才肯答應交易。誰料朱重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很乾脆地把交易著落到價格上。

不過能討價還價,總比沒得談強。稍稍穩了穩心神,耶律昭試探著回應,「大總管不願意要牛羊,草民可以學著沈家那樣,從北方為大總管運送糧食!」

「可以倒是可以!」一回到自己擅長的方面,朱重九兩隻眼睛裡就又開始放出咄咄的精光,「不過,我們淮人喜歡吃稻米。粟與麥,根本賣不上什麼價錢。」

「無妨,粟與麥在淮安什麼價錢,就按市價折算便是。」只要能得到火炮,耶律昭根本不在乎售價。況且淮揚那邊糧食向來緊俏,粟與麥售價再低,價錢也超過了北方產地兩倍。怎麼算他都不會賠本兒。

「那就按照市面上的價格交易便是。你運粟和麥子來,我讓淮揚商號用火炮交割,來一船走一船,現貨現結!」朱重九笑了笑,飛快地答應。

「四斤炮的價格,與給紅巾諸侯的售價相等。」耶律昭也是老商人了,全身戒備之下,頭腦轉得一點兒都不比朱重九慢,「六斤炮的價格,不高於沈家。是沈家裝在船上的那種!可打到七八百步外,卻只有區區一千多斤重的火炮。不是朝廷那邊,動輒上萬斤重的!」

「耶律掌櫃真是一手好算盤!」朱重九絲毫不覺得對方的有什麼冒犯之處,笑著回應,「四斤炮價格,你得自己跟商號去談。談到多少是多少,朱某這邊只管准不准你們雙方交易,卻不管具體價格!」

「大總管賣給外邊,是一千貫一門。賣給芝麻李和趙君用的,才四五百貫!」耶律昭深吸一口氣,繼續低聲還價。

「芝麻李是我淮安軍的恩人,趙君用是我淮安軍的盟友。」朱重九笑了笑,非常耐心地補充,「所以,雙方之間有優惠價格。而你耶律家,卻要一點點慢慢來。只能先從普通客戶開始,等彼此都熟悉了,有了信任,才能被視為熟客。而盟友資格,則還要等雙方並肩作戰之後。」

「這……」耶律昭被憋得好生難受。即便是商販之間,也素來有生客、熟客和老客之分。按等級享受不同的待遇。對方完全依照規則來,他根本沒理由反駁。

「除了糧食之外,你還可以拿其他東西來換。皮革、人參、鹿茸,甚至黃金、白銀和戰馬。如果實在手頭緊,派些弓馬嫻熟的武士來替朱某效力也行。朱某按每月每人五貫的標準給他們發餉。至於他們的軍餉留著自己花,還是貢獻給族裡,朱某這邊不加干涉!」朱重九笑呵呵地追加了一句,漫不經心。

章溢、陳基和馮國用等人聽了,立刻將頭低下去,兩眼放光。太陰險了,追隨自家主公這麼久,還沒見他待人如此陰險過。每月五貫的價格,還沒淮安軍中一個小夥長高。卻僱來一群合格騎術教頭。再加上先前換來的戰馬,淮安軍還何愁訓練不出來一支強大的騎兵?

而明明已經到了手的軍餉,卻要被強行收走一部分上繳族裡,那些契丹武士心裡豈能沒有疙瘩?用不了多久,他們對耶律氏的忠誠就會被消磨殆盡。屆時,淮安軍只要勾勾手指頭,就不愁他們不爭先恐後地留下來。

身為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此時此刻,耶律昭亦敏銳地感覺出朱重九話語背後必定藏著圈套。但是,以他的經驗和閱歷,卻根本猜不出具體的圈套是哪個。皺著眉毛苦想了半天,才輕輕點頭,「好,那就按照大總管說得來,我耶律氏,拿任何淮安軍看得上的東西交換火炮。」

「是四斤炮,不是六斤炮!」朱重九迅速收起笑容,鄭重強調。「當初沈家為了從朱某這裡購買六斤炮,除了等價交換之外,還送了三十萬石糧食以表達誠意。朱某不能厚此薄彼,讓你耶律家不付出任何代價,就獲得六斤炮的購買權。」

「嗯!」耶律昭又被憋得一口氣沒喘勻,差點當場暈倒。

再看陳基等人,一個個將頭垂到胸口,眼觀鼻,鼻觀心,絕對不敢流露出任何表情……

見過會做生意的,沒見過如此會做生意的。按對自己一方最有利的價格賣了貨物不算,還要把交易權單獨拿出來,重新賣上一次。這朱大總管,如果早生些年,陶朱公都得甘拜下風。

「在商言商。你都說過了,六斤炮是我淮揚的獨門生意,別人仿造都仿造不出來!」朱重九卻絲毫沒有該慚愧的自覺,笑了笑,非常市儈地補充。「獨門生意,自然就有獨門生意的做法。況且朱某自己的船隊,至今還沒能將六斤炮裝配全呢。拼著自己不要,也先拿出來滿足你耶律家,足見待你耶律家之重視。你耶律家,當然得多拿出一些誠意來回報才行!」

話音落下,陳基等人將頭垂得更低。唯恐一個按奈不住,就跳起來佔到對手那邊。

然而,耶律昭被逼到了牆角處,卻徹底豁了出去,「情報,草民拿不出更多的錢財。但是草民手裡,卻有益王那邊兵力部署的詳細情報。從黃河北岸一直到大都,沿著運河兩岸的兵力部署,草民也能探聽得清清楚楚。只要大總管肯答應交易重炮,草民有一計,可令益王全軍覆沒!」

注1:泉州蒲家,乃大食移民之後。在1250年,蒲壽庚任提舉泉州舶司,隨即在泉州肆意安插大食人,把持了整個市舶司。1276年,南宋少帝逃向泉州,蒲壽庚挾持當地官員,閉門不納。隨即殺光了泉州城中支援南宋計程車紳,以及所有姓趙的人,以向蒙元表達忠心。忽必烈任命蒲壽庚為福建行省中書左丞,終元代一朝,蒲壽庚家族掌控海上貿易,獨霸市舶。朱元璋建立明朝後,下令將蒲氏族人全部流放,為娼為奴,永遠不得登仕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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