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跟著,則又是幽綠色的一長串。閃起和消失同樣的迅捷。
「咯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幾聲高亢的鳥鳴,忽然從鬼火熄滅處響起。穿過嘈雜的海浪聲,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夜貓子的叫聲,配上這忽明忽滅的鬼火,足以讓走夜路者嚇得魂飛魄散。但是,憑著以前多年做響馬的經驗,傅友德卻清楚地意識到,那不是真正的鬼火。真正的鬼火沒有這麼亮,並且熄滅的速度要緩慢許多。
那是一種從腐爛動物屍骨裡頭,專門熬製出來的油膏。只要小小的一盒,就能製造出大片的鬼火。江湖上有一種騙子,專門通過這種伎倆,來敲詐不明真相的富戶,讓後者出錢請他們驅鬼。而傅友德當年佔山為王時,麾下正有幾個嘍囉擅長此道。
「咯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夜貓子的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陪合著人工製造出來的鬼火,為戰艦指引正確的航向。
戰艦的速度一點點加快,將自家與鬼火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但是更快的,是海面上忽然湧起的數點星光。一樣是幽綠色,與岸上的鬼火一樣嚇人。但所有星光都迅速向鬼火附近匯聚,就像幾百年來散落在海上的孤魂,正在奔向他們夢裡的故鄉。
「是徐洪三他們,他們正架著小船為大軍探路!」傅友德立刻明白,那些星光是何人所為了。
每一艘戰艦上,都會配備數條小舟。幾個月前,朱重九營救他們時,就曾經從戰艦上放下小舟,然後由弟兄們划槳登陸,建立灘頭陣地。今夜,不過是重複了上次的戰術。只是登陸將士的數量,比上次多了數倍。整個艦隊規模,也比上一次大了數倍而已。
他忽然感覺到一陣輕鬆,心中所有的緊張與壓抑,瞬間一掃而空。而俞通海的聲音恰恰從耳邊傳過來,提醒他不要再走神,「傅將軍,注意腳下。腳下是臺階,您小心些。不要絆在上面!」
「多謝俞兄弟!」傅友德客氣地回應了一聲,邁動雙腿,快步走向朱重九。
指揮台上還有給他和丁德興兩人專門留出來的位置,站在那裡,他們兩個能看得更清晰戰場全貌,也能更容易地接受大總管的調遣。
手中的戰刀已經飢渴很久了,他能感覺到刀刃上傳來的飲血慾望。
「站在這裡,跟我一起給弟兄們助威!」然而,朱重九卻搶先一步,掐滅了二人衝鋒陷陣的可能。「我答應過大夥,不上岸去給他們添亂。」
每人手裡塞進兩隻鼓槌,朱重九繼續笑著吩咐。「等岸上的火頭點起來,就跟我一塊擂鼓。半夜偷襲,吳良謀比咱們三個在行!」
「是!」傅友德和丁德興兩個乾脆利落地答應,彷彿早已經在朱重九帳下效力多年般,沒有絲毫遲疑。
輕輕地放下戰刀,舉起鼓槌,他們將目光再度投向鬼火閃爍的位置。
夜貓子的叫聲已經消失,從海面上匯聚過去的星光,馬上就要與岸上的鬼火融合在一處。而在兩三里外遠的位置,則有兩行火把在快速向這邊靠近。隨之相伴的,還有一連串軟弱無力的畫角聲,「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駐守在這一帶的元軍終於察覺到了異常,以儘可能快的速度,做出了反應。
只可惜,他們的反應太慢了。
「咚!」一個巨大的五色炮,忽然從鬼火彙集處跳起來,於夜空中迅速炸開。(注1)
「咚!」「咚!」「咚!」「咚!」,一個又一個五色炮,接連跳上夜空,陸續綻放。
剎那間,整個夜空,落英繽紛。
陸地和海面,瞬間被照得亮若白晝。
六百多名搭乘小船登岸的第五軍將士,迅速從身後解下油紙包裹著的火槍,衝著元軍殺過來的方向,排出了一個小小的方陣。
近衛團的弟兄們,則在徐洪三的帶領下,將身後的包裹丟在地上,一個接一個,迅速點燃。
跳躍的火焰,取代了夜空中漸漸黯淡下去的落櫻,照亮整個艦隊登陸的海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聲從所有戰艦上響起,宛若在海面上滾過的驚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震耳欲聾的雷聲中,巨大的戰艦再度加速,像一頭憤怒的鯤魚般,朝被火堆照亮的沙灘衝了過去。
義無反顧!
注1:五色炮,即煙花,最晚出現不晚於宋代。史書上多次有記載,大宋朝廷燃放煙花,與民同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