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黃河賦(下十七)

既然做了察罕貼木兒的家臣,他們就沒有任何資格拒絕。

眼看著距離目標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鐵三角的後排,已經有人驚慌地轉過身,將長矛戳在地上組成拒馬。

但那沒有用,太單薄了,想要攔住高速前衝的大宛良駒,像那樣矛牆至少得三層才行。鐵三角的領軍者,肯定來不及下令變陣。

勝利已經觸手可及,長矛手臉上的驚恐,都變得一清二楚。賀宗哲冷笑著在馬背上擰腰,舒臂,打算藉助戰馬的速度,給對方來個力劈華山。

忽然,他聽見了一記極其輕微的霹靂聲。很弱,弱得跟先前的火炮射擊聲不可同日耳語。隨即,他就感覺到自己真的飛了起來,飛過一重重長矛,飛上晚霞中絢麗的天空。

天空中,還飄蕩著他的無數同伴,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好奇,寫著輕鬆。

他們真的自由了,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子,不會再被任何人逼著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

可戰馬呢?戰馬在哪裡?

賀宗哲好奇地回過頭,看見距離自己二十步處,有名滿頭大汗的淮安士卒跪在地上,手裡的長棍子頂端,有縷淡淡的青煙被晚風吹散。

「呯!」「呯!」「呯!」「呯!」淮安軍近衛團都頭鄭痞子,帶著麾下的弟兄們扣動扳機,衝著四十步外的契丹人輪番開火。

線膛槍的威力,在這個距離上大的驚人。包裹著軟鉛的子彈,只要命中目標,就是一個巨大的血洞。

當三十名近衛都將手中的火銃打空之後,那些瘋狂的契丹武士被幹掉了一大半兒。剩下的七八騎再也對第三軍構不成威脅,闖過了第一層攔截之後,就被轉過頭來的長矛手們亂槍戳死。

「全體都有,裝彈!」都頭鄭痞子深深地吸了口氣,大聲命令。

不用他的提醒,訓練有素的近衛們就已經開始迅速清理槍膛,裝填彈藥。很快,彙報聲就在隊伍中陸續響了起來,「一夥裝填完畢!」「二夥裝彈完畢!」「三夥裝彈完畢!」

「全體都有——」鄭痞子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缺月陣,相信那邊已經不需要自己。在刀盾兵和火槍手的密切配合下,被缺月陣攔住的幾十名敵軍,連一分鐘時間都沒挺過,就已經徹底潰散。跑得東一個,西一個,連頭盔掉了都顧不上去撿。

「跟我來!」他果斷地發出一聲大喝,站起身,拎著線膛槍趕向徐達的鐵三角。在距離鐵三角十步遠的斜偏北的位置重新停下來,用火槍瞄準擋在鐵三角前方那夥最勇悍敵人,「瞄準六十步外那面黑旗下,開火!」

「開火!」「開火!」「開火!」三個夥長大聲重複著,扣動扳機。

隨即是一連串爆豆子般的槍響。

正在鐵三角的重壓下苦苦支撐的那夥元軍精銳,瞬間被打得分崩離析。

「殺二韃子!」徐達大聲高喊,揮動長槍,挑翻一名身穿千夫長膚色的元軍將領。

「殺二韃子!」他身邊的弟兄們精神大振,手中長槍齊向前戳,將各自面前的對手戳翻在地。

「殺二韃子!」整個鐵三角的推進速度瞬間加快,老兵們邁開大步,緊跟在徐達身後,將沿途看到的探馬赤軍統統戳死。

頭頂上的鐵盔不再沉重,身上的傷口也不再疼痛。胳膊上突然多出來了使不完的力氣,雙腳堅定地踩在大地上,留下一連串染血的印記。

對勝利的渴望,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手中的長槍,越來越靈活,視覺和聽覺,都無比地敏銳。對手的動作變得極慢,慢得全身上下到處都是破綻。而你只要將長槍捅過去,就能將敵人輕鬆地刺死,一個接著一個,就像在秋天的農田裡收割莊稼。

「殺二韃子,殺二韃子!」李喜喜帶著一隊衣衫不整的徐州軍,忽然從樹林裡殺了出來,從側面殺向王保保的帥旗。

「殺二韃子,殺二韃子!」趙君用氣喘吁吁地衝過山崗,手裡拎著一把寶劍,滿臉油汗。跟在他身後,是更多的紅巾弟兄,一個個眼睛裡寫滿了憤怒。

「殺二韃子,殺二韃子!」馮國勝拎著長槍殺了出來。

「殺韃子,給弟兄們報仇!」彭大紅著眼睛衝了出來。

「殺韃子,殺韃子!」唐子豪殺了出來。

「殺韃子,殺韃子!」山坡上,樹林裡、草叢中,更多的紅巾將士殺了出來。舉著木棍、石塊甚至空著雙手,身上只有單薄的布袍,或者光著膀子。

他們是農夫,一群驕傲的農夫。

幾千年來,在這片土地上耕耘、收穫、繁衍、傳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人無爭,自給自足。

然而,如果有誰入侵了他們的家園。

他們不在乎將手中的鋤頭重新打造成利刃。

他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也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

他們守護的是自己的文明。

在他們的長槍下,探馬赤軍倉惶後退,進而轉身逃走。任隊伍中的王保保兄弟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重新鼓起勇氣。

幾個慌不擇路的二韃子,一頭扎進紅巾軍隊伍裡,瞬間就被打成了肉醬。

沒有人制止,也沒有人憐憫。

對於毀滅了自己家園的禽獸,大夥不會給與任何憐憫。

大夥已經在芒碭山上,躲了太長時間,每個人心裡,此刻都充滿了憤怒。

必須要讓毀滅者付出代價。

有人種下了因,就必須自食其果。

當憤怒匯聚成滾滾洪流,任何阻擋者,都會被瞬間吞沒。

一隊隊探馬赤軍倒下了。

百夫長鐵木爾倒下了。

千夫長薩因逃了幾步,被身後飛過來的石塊拍翻在地,隨即,無數雙大腳踩過了他的身體。

王保保在家將的保護下,倉惶逃入樹林,如同一群喪家的野狗。

脫因帖木兒爬到一棵大樹上,雙手緊緊地抱住樹梢,裂開嘴巴,嚎啕大哭。

……

當朱重九的小舟,終於靠上河岸時,已經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萬餘前來剿滅紅巾軍的元兵反被紅巾軍剿滅,只有極少的一部分躲進了樹林。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大自然的懲罰,絲毫不比戰死來得輕鬆。

「末將徐達,喪師辱國,請求大總管責罰!」滿臉負疚的徐達走上前,大聲向朱重九請罪。

「嗯?什麼罪,你有什麼罪?」朱重九目光迅速從遠處收回,落在徐達年青的臉上,又迅速轉向遠方那幾個困獸猶鬥的身影。

王保保被困住了,很快就會成為淮安軍的俘虜。這個記憶中的一代名將,好像遠不如傳說中厲害。

「末將,末將沒聽大總管叮囑,輕易出兵。結果,結果正遇到敵軍開河放水……」徐達的臉上寫滿了慚愧,低下頭,不斷地大聲自責。

「打住!你做得非常好!遠比我想象得好!」搖搖頭,朱重九迅速將目光轉回,滿臉鼓勵。伸出手,他輕輕搬住了徐達肩膀,「你沒有罪,有罪的是他們。是他們,一次又一次突破了作為人類的底線。」

看著徐達感動莫名的模樣,他又繼續笑著補充,「你剛剛開始獨自領兵,這回吃的虧,今後有的是機會撈回來。而他們……」

將目光再度轉向王保保,他看到,後者已經被打翻在地,繩捆索綁。「他們,這輩子將很難走出此戰的陰影。」

不是王保保變弱了,而是自己被另外一個時空中的歷史矇住了眼睛!看著眼前年青的徐達,聽著四下裡傳來的歡呼,朱重九欣慰地笑了起來。是自己忘記了,王保保今年只有十八歲,遠不是若干年後那個一代名將擴廓帖木兒。

而徐達,此刻也不過才二十二而已。

天色慢慢變暗。

起風了,腳下的黃河,掀起滾滾波濤。

浪花淘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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