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黃河賦(下十三)

在他身後,則是千餘名淮安軍老兵,每人的前胸上,都套著半件板甲。用帶子繫緊,在後背處打上死結。

板甲表面,一樣是沾滿了骯髒的泥巴。

團長路順蹲著蹭上前,探手撥開眼前的野草,「徐將軍,差不多了吧?!弟兄們都快曬暈了!」

「再等!」徐達數了數身邊樹皮上畫的正字,咬著牙吩咐。

一共九個正字,四十五筆。

已經等了這麼久,他不在乎再多等上幾分鐘。

自打被洪水困到芒碭山上那一刻起,他就相信,自家主公不會放棄第三軍。哪怕是在芝麻李昏迷不醒,趙君用已經準備將隊伍化整為零,各謀生路的時候,他依舊沒放棄希望。

他相信,只要自己還在芒碭山中,淮安軍的戰船,就一定會主動找過來。

因為從徐州城下第一戰時候起,那個殺豬的屠戶,就沒放棄過任何弟兄。

而今晚,那支船隊終於來了,帥艦上打著一面鮮紅的戰旗。

身為淮安軍的指揮使,徐達知道那面紅旗代表著誰。

士為知己者死!

人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而國士之報,就不僅僅是將船上的人接上山,然後商量著如何配合突圍。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山腳下,忽然響起一連串爆炸。戰艦改變戰術了,與對手糾纏了四十輪的艦炮,忽然把開花彈打上了河岸。

大團大團的泥巴被炸起,河灘上,硝煙瀰漫。

「換開花彈,換開花彈!」千夫長李良受到提醒,立刻跳起來,瘋狂地咆哮。

那種帶著捻子的開花彈,他這裡也有。因為剛才打得太緊張,一時忘了用而已。既然淮安軍開了頭,那就別怪他還以顏色。

「是!」兩名距離李良最近的炮手,興奮地答應著。撬開一個炮彈箱子,將開花彈塞進剛剛發射完的炮口。

壓緊,裝藥捻,矯正炮身,瞄準,點火。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轟!」「轟!」兩枚開花彈先後飛出炮口,在戰艦附近爆炸。一艘三角帆船的主帆,被跳出水面的彈片撕開了個巨大的口子,船隻晃了晃,甲板上的人慌亂地跑動。

「換開花彈,換開花彈!全給我換開花彈!」千夫長李良興奮莫名,跳著腳叫嚷。

更多的開花彈,被炮手們塞進炮口,接二連三發射出去,或者凌空爆炸,或者沉入水底,打了河面上霧氣瀰漫。

「再來,再來!」李良繼續興奮地大喊大叫,如同一隻狂吠瘋狗。

又一批開花彈被快速塞進了炮膛。

壓緊,裝藥捻,矯正炮身,瞄準,點火。

「轟隆!」忽然間,就在他側前方三步遠處,一門火炮的後半截炮身高高地跳起,打著旋子在半空中翻滾,然後狠狠砸了下來,正中他的胸口。

「噗!」千夫長李良噴出一口狼心狗肺,仰面朝天栽倒。

「轟!轟!轟!轟!轟!轟!」淮安軍的艦炮,忽然開始加快了射擊節奏。

六門線膛炮,在岸上的炮兵陣地附近,炸出一連串深深的彈坑。

「轟隆!」「轟隆!」最早退向北岸搶修的五號艦,也再度加入了戰船。側著身子,打出兩枚炮彈。

河灘上被炸得濃煙滾滾。

驚慌失措的徐州炮手們,在色目督戰隊的逼迫下,哆哆嗦嗦地點燃藥捻。

「轟!轟!轟!轟!轟!轟!」成串的炮彈,砸向水面。但是,卻又有兩門火炮同時炸裂,將周圍的炮手連同督戰者掃翻一大片。

「轟!轟!轟!」「轟!轟!轟!」淮安軍的戰艦動作雖然緩慢,可打到岸上的炮彈,卻好像沒完沒了。

淮安軍的水師圖窮匕見了。

頂著岸上的炮擊,高速向灘頭切了過來。

河岸上的徐州炮手們,卻丟下了火炮,撒腿就跑。

督戰的色目刀斧手,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總計才有三門火炮炸膛,但是,誰也不敢保證,下一輪炸膛的,不是自己身邊這門。

「之字形抵近,輪流射擊!」朱重九將手中殺豬刀,狠狠地砍在了一堆正字上。九個正字零兩筆,一共四十七劃。

加上先前沒統計的數字,戰船至少跟岸上的火炮,對射了六十輪艦船上兩側的火炮,可以通過調轉船身的方式,迴圈發射,比對方多一倍的冷卻時間。

但岸上的火炮,卻在色目督戰隊的監視下,從沒做過任何停歇。

所有火炮,都是他親自帶著工匠們定型的。每一次改進後的驗收實驗,他都曾經親自參與。

整個淮安軍中,沒有任何人,包括焦玉在內,比他還清楚那些火炮的效能。從六斤線膛炮到四斤滑膛炮,再到剛剛設計定型的,只能發射散彈的虎蹲炮,每一種型號的資料,都了熟於胸。

他自問不是個將才,無論鬥智還鬥勇,恐怕都不是王保保的對手。

但他心裡,卻裝著王保保永遠也不可能掌握的東西。

那是人類從十四世紀中葉到二十一世紀初,六百五十餘年時間內,所總結、歸納、發明創造出來的科技知識。

哪怕是隻鱗片爪,都重逾千斤。

「弟兄們,跟著我來!殺韃子!」第三軍指揮使徐達,跳出草叢,高高地舉起長槍。

為了躲避洪水,他下令丟棄了火炮,丟棄了火藥,丟棄了大部分鎧甲。但是,淮安將士通過艱苦訓練所掌握的的本事,卻沒有丟下。

「殺韃子!殺韃子!」千餘名第三軍的老兵站起來,手中長矛,高高地舉成一片鋼鐵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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