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用派遣水師,炸燬了睢陽到徐州之間的所有浮橋。脫脫的前鋒抵達徐州附近的黃河北岸之後,無橋可行,而最近雨水較多,黃河的水流甚急,除非他一次性找到上百艘大船,否則根本沒法強渡,下到河裡一艘,就會被趙君用的水師擊沉一艘!」胡大海迎上前,幸災樂禍的解釋。
「蒙古人水戰原本就不在行。如今只能在黃河北岸架起火炮來轟擊趙君用的水師。而他們那邊的火炮雖然造得很大,準頭卻不怎麼樣。趙君用的戰船隻要不停在原地,就很難被傷到分毫!」老伊萬也湊上前,滿臉媚笑地補充。
做了這麼長時間第二軍副指揮使,老兵痞的氣質按說早就該脫胎換骨了。可無論再怎麼變,他在半輩子僱傭生涯中養成的那種卑微,也擺脫不掉。無論跟誰說話,都像是在拍人家的馬屁。
「就李平章和趙君用兩個在夾擊察罕帖木兒麼?那邊還有誰?」朱重九無暇理會老兵痞的獻媚,想了想,繼續低聲詢問。
「當然是郭子興和孫德崖兩個,他們上次嚐到了甜頭。這次,趙君用一封信過去,二人各自帶著一個萬人隊趕了過去。比徐達將軍走得還快,據說四天前就已經進了城!」
「徐達呢,他目前在哪兒?睢寧那邊情況怎麼樣?」朱重九拍了拍老兵痞的肩膀,繼續詢問。
雖然聽見一切情況都在朝好的方向轉變,然而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心裡的不安感覺卻越來越明強烈。彷彿被一頭猛獸給盯上了般,隨時都有可能成為對方嘴裡的獵物。
「我,我沒記住!反正,反正早已經到睢寧了!」老伊萬被拍得咧了下嘴,訕訕地回應。
「徐將軍把手中兵馬分成了三份,讓王胖子帶著五千戰兵,五千輔兵守睢寧,李子魚帶五千戰兵輔兵和一萬戰兵守宿遷。他自己則帶著五千戰兵直接去了徐州。要不是知道他來了,趙君用恐怕還鼓不起勇氣去跟李平章一道夾擊察罕!」胡大海想了想,看向朱重九的目光裡頭,慢慢湧上幾分困惑。
形勢分明一片大好,他不理解自家主公為什麼看上去心事重重?難道就是因為蒙元那邊也造出了火炮?可沒有火炮優勢,就打不了勝仗了?!怎麼會如此意志消沉,當年你朱佛子沒有火炮,不也把俺老胡打得滿地找牙?
「水師派出去的快船回來沒有?連老黑呢,他回來沒有?」朱重九越聽,越覺得眼前情況不對勁兒,朝出來迎接自己的人群裡頭掃了幾眼,繼續大聲詢問。
「那兩艘哨船已經回來了!蒙古人沒法子渡河的訊息,就是他們帶回來的。」胡大海被朱重九的模樣弄得心裡一陣緊張,皺著眉頭回應,「至於連宣節,他是前天下午乘輕舟出發的,估計現在也就剛剛抵達徐州附近。雖然用的是那種帶輪漿的哨船,但逆流而上的話,速度也沒法子快起來!」
「嗯,也是!」朱重九無可奈何地點頭。他現在特別羨慕記憶中朱大鵬所處的那個時代,幾千里外,一個電話打過去,什麼事情都問清楚了。而現在,他卻只能選擇等待。
「都督,咱們是先進城吧。即便救兵如救火,也得先讓弟兄們歇一歇再走。」老兵痞伊萬明顯沒察覺到朱重九的狀態。見問話已經基本上宣告結束,主動發出邀請。
「把糧草輜重都卸下來,存在淮安。輔兵也都下船,進軍營休息。戰兵……」朱重九看了看船上密密麻麻的頭盔,沉吟了一下,終於做出決定,「第五軍進軍營休息。第一軍就在碼頭附近扎個臨時營盤,隨時準備上船出發。近衛團的長槍營和刀盾營下船休息,火槍營去那兩艘大食三角帆船上待命!」
「是!」眾將領齊齊答應一聲,轉身去執行任務。
「通甫,你再派兩艘哨船,讓斥候帶上望遠鏡,去接應一下連老黑。」看身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朱重九一邊邁步往淮安城裡走,一邊繼續吩咐。
「遵命!」胡大海大聲答應,卻沒有立刻去執行任務。而是將頭湊到了朱重九嘴邊,用極低的聲音詢問,「都督,莫非你還得到了其他什麼訊息?怎麼看上去臉色這般差!」
「沒有!」朱重九輕輕搖頭,「我只是覺得,脫脫準備了將近一年時間,不會這麼簡單就被擋在黃河北岸。眼下他不趁著睢陽還在李思齊、察罕兩人之手時強行渡河,等到這兩個人被李平章給消滅了,再想過河,豈不是更難?」
「那倒是,除非他還藏著什麼別的後手!」胡大海想了想,點頭表示同意。
「另外,明知道李思齊和察罕兩個打了敗仗,他卻不趕往睢陽,偏偏把大軍留在了徐州。通甫,你不覺得這很反常麼?」朱重九回頭看了眼天邊黑沉沉的雲層,繼續低聲補充。
已經是四月初了,按道理,黃梅天早就已經結束,小麥灌漿也灌得差不多了。但今年的雨水,卻充足得有些嚇人。非但運河的河道里,被灌得滿滿。沿途的白馬湖、銀湖等處,也是湖水及堤,隨時都可能漫上岸來。
「他不會認為,察罕還有機會翻盤吧?或者說,察罕先前根本就是詐敗!」猛然間,胡大海的聲音迅速拔高,自己把自己給嚇了一大跳。「怎麼可能,李,李平章也是老行伍了。察罕才領了幾天兵?況且,況且趙君用,趙君用一向以狡詐著稱!」
「多派人手去打探,我要最新訊息!」朱重九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重申。
「是,末將這就去派人!」這回,胡大海終於不再遲疑了,小跑著去調兵遣將。老伊萬則帶著留守淮安的眾文武官員繼續簇擁著朱重九往城裡走,一邊走,一邊小聲試探,「都督,李平章,李平章真的會打不過察罕帖木兒麼?他,他老人家手裡的火炮,可是一點兒不比咱們少。」
「等訊息回來再說。如果到了今天傍晚還沒任何訊息回來,我就帶領第一軍先行趕赴徐州。不夠,大夥也不要太緊張,說不定是我想多了,誰知道呢!」朱重九笑了笑,低聲回應。
「願主保佑李平章!」老伊萬誇張地在身前畫了個十字,大聲替芝麻李祈福。
朱重九對任何宗教都沒什麼好感,但也談不上有多牴觸,因此老伊萬也從不在眾人面前掩飾他是個不交十一奉獻的天主教徒,並且經常宣稱,自己之所以能遇到朱都督,從俘虜直接變成了將軍,完全是因為被俘之後,堅持每天都向上帝禱告,並且得到了上帝庇護的緣故。
然而這次,上帝卻沒有聽見他的祈禱。直到傍晚申時,上游依舊沒有更多的訊息傳回來,逯魯曾卻把朱重九叫到一邊,非常焦慮地說道:「主公,老臣剛才去黃河邊上轉了轉,情況非常不妙。」
「怎麼了,你看到什麼?」朱重九正愁得揪自家鬍子,聽了老進士的話,立刻低聲詢問。
淮安城距離黃河與淮河交匯處非常近,以往的這個時候,河床中的水流,是一道非常有趣的風景。從上游來的黃河水呈現暗金色,滔滔滾滾。而從淮河中注入的則是一大股清水,嫋嫋婷婷。與上游來的黃水擁抱在一起,誰也不肯被誰輕易吞沒,一直奔流出幾十裡外,仍然涇渭分明。
「黃河,黃河水位,突然降了許多!淮河那麼急的水流注入,都止不住黃河的河灘一點點往外露!」然而,老進士今天,顯然看到的不是什麼風景。臉色蒼白,哆哆嗦嗦地彙報。
「什麼意思,您老能不能說的仔細點兒?」朱重九心臟猛地一抽,急切地命令。
「老臣,老臣當年曾經陪著賈魯一道治過水。在黃河上游堤壩沒合攏之前,淮安附近的水文,就是今天這般模樣!」逯魯曾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咬著牙補充。「當年主公和李平章剛剛奪下徐州,朝堂之中,就有蒙古大臣提議,屠盡徐州城的漢人。而如今半個河南在朝廷眼裡都是匪區,萬一有人喪心病狂,指使察罕在上游掘開黃河大堤。非但李平章的大軍難保,恐怕從寧陵到徐宿,盡是一片澤國!」
「啊!」朱重九魂飛天外,扭過頭去,兩眼直勾勾地看向牆上的輿圖。從汴梁到虞城,黃河一分為二。新舊兩條河道之間,夾得正是睢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