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九友善地笑了笑,主動起身,將二人送出了議事堂。回過頭來,卻走到了輿圖前,開始仔細斟酌下一仗的具體戰略戰術。
睢陽一失,他先前不惜低價出售火炮,苦心積慮幫趙君用打造的黃河防線,就被捅出了一個大窟窿。而脫脫帶著三十萬大軍來勢洶洶,並且具說還攜帶了大量火炮,顯而易見,這一仗,恐怕最終會發展成一場聲勢浩大的決戰。紅巾軍若是能取勝,至少最近一兩年之內,蒙元朝廷的北方兵馬,很難再渡過黃河。而紅巾軍萬一失敗,恐怕最近這兩年積累起來的大好局勢,將急轉直下。淮安、徐州、汴梁,甚至一直到黃河上游的洛陽,都岌岌可危。
如果另外一個時空的正史上,此戰也曾經發生的話。那芝麻李等人無聲無息地消失,和朱元璋笑到了最後,恐怕與此戰也有脫不開的關係。畢竟朱元璋在北伐之前,始終活動於江南。而芝麻李、趙君用、劉福通等人,佔據的卻是蒙元地圖中的河南江北行省,恰恰擋在了朱元璋的前面,成為了一道血肉屏障。
越是到了這種時候,朱重九越是後悔,自己當年讀書時,怎麼沒把歷史書好好背上一背。那樣的話,至少他現在也能知道,脫脫到底與察罕、李思齊等人之間,有沒有相互勾結。眼下這一仗,到底從哪裡下手才好。但是轉念想到,正式的歷史,恐怕早已經被自己這隻大蝴蝶翅膀給扇得亂七八糟,他又忍不住搖頭苦笑,「背也沒用,自打老子來了那一刻,歷史就已經不是歷史。」
想到這兒,他又振作起幾分精神,大聲吩咐,「來人,取紙筆來。幫我寫幾封信。」
「是,夫君!」身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是參軍逯鵬,而是自家妻子祿雙兒。朱重九立刻回過頭,正好看見妻子熬紅的眼睛。
有股淡淡的愧疚立刻湧上他的心頭,迎上前,他輕輕整理對方的披肩,「你怎麼來了,大半夜的,小心著涼!」
「你不睡覺,我這個做人家老婆的,怎麼敢先睡!」逯雙兒四下看了看,俏皮地吐了下舌頭,用朱重九「發明」的新鮮稱呼回應。「我過來給你送湯水,看見二叔犯困,就讓他先去休息了。給誰寫信,我幫你!我模仿任何人的筆跡,他們保證都看不出來!」
「給李大哥,毛將軍和朱重八!」朱重九輕輕攬了一下妻子的腰,然後迅速鬆開。堂前還有侍衛在,他不好意思太造次。但心中的溫柔,卻湧了滿滿。「馬上要打仗了,我得提醒李大哥和毛將軍他們,儘量小心。並且叮囑朱重八,讓他別老想著過江。先把孛羅不花叔侄給我看死了,以免大夥後院起火!」
「嗯!」祿雙兒輕聲答應,然後鋪開紙筆,開始替朱重九寫信。她是一個天生的學霸,寫這東西,幾乎是一揮而就。但對於書信的效果,卻很是懷疑,「他們會聽你的麼?我是說,朱重八那邊,那個人一看就知道野心勃勃。」
「應該會吧?!」朱重九想了想,心中也有幾分擔憂。老朱的人品到底如何,他真是沒有任何把握。畢竟自己的記憶裡,朱元璋的形象也是以腹黑居多。然而想到雙方結識以來,朱某人的表現,他又迅速下定了決心,「此人應該能分得出輕重。唇亡齒寒,即便想爭天下,他也不會在此刻就動手。寫吧,我相信他是個真正的豪傑!」
「嗯!」祿雙兒自幼受得全是傳統教育,雖然性格精靈古怪,卻從來不會逆了丈夫的意思。低下頭去,筆走龍蛇。
夫妻兩個成親以來,朱重九要麼出征在外,要麼為了淮安軍的生存而忙得焦頭爛額。夫妻兩個真正能靜靜守在一起的時間,全加起來恐怕也湊不足一個月。眼看著馬上又要帶領大軍北上徐州,朱重九望著妻子認認真真替自己寫信的模樣,心裡不禁湧起幾分不捨,從身後繞過去,輕輕替對方揉捏肩膀,「辛苦你了,我原本以為,打下了揚州之後,還能多休息幾天!」
「誰讓我嫁了一個蓋世英雄呢!」陸雙兒輕輕放下筆,轉過來,將頭揚起,明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崇拜。「待重整漢家山河,妾身再跟夫君於黃龍府內把盞!」
「自當如是!」朱重九心中的所有遺憾,立刻變成了豪情萬丈。毫不猶豫地將嘴巴低下去,對準烈焰般的紅唇。去他奶奶的,誰願意看誰看吧,老子是朱重九,獨一無二的朱重九。老子既在改變歷史,也在譜寫歷史。老子何須懼世人熊熊目光。
有股晨風透窗而入,玻璃罩下的燈芯猛地跳了跳,在牆壁上投下兩個纏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