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沒想到朱重九如此容易被說服,章溢和宋克兩個又是一愣,受寵若驚。
然後,接下來,他們就看到了對方固執的一面。「‘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一套,就不必提了。朱某自己就是個草民,沒理由捨命去打江山,卻請士大夫出來欺負自家左鄰右舍的道理。若是隻有此一種辦法,朱某寧願徹底做個孤家寡人!」
「主公明鑑,我二人絕無此意!」章溢立刻又躬下身子,鄭重申明立場。劉伯溫是前車之鑑,他們兩個可不願重蹈覆轍。況且改變一個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朱佛子現在不忘其本,誰能保證朱重九坐了江山之後,還記得他曾經是個屠戶?更何況即便朱重九能堅持一輩子,他的太子、皇孫,總不可能生下來就送到民間去殺豬。幾代之後,聖人子弟自然還能重主朝堂。
「有也沒關係,我不聽就是!」朱重九也沒指望憑著自己幾句話,就能讓章溢和宋克徹底改變立場,笑了笑,輕輕擺手。
「呵呵呵呵呵……」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湊趣的笑聲,逯魯曾等人,個個如釋重負。
笑過之後,議事堂裡的氣氛,終於恢復了正常。宋克看了一眼章溢,然後主動說道,「主公明鑑,克以為,士紳紛紛與紅巾為敵,大部分都是受了蒙元朝廷的蠱惑,對我淮安新政不瞭解的緣故。如果大總管府能主動肯派出細作,混於商賈中間,讓後者借往來商賈之口,使百姓知道,我淮揚大總管府,與其他紅巾諸侯有所不同,想必他們的敵意,就會降低許多!」
「嗯,此言甚善!」朱重九在不被氣暈了頭的時候,倒也是個能虛心納諫的。立刻點點頭,低聲吩咐,「蘇長史,此事就交給你來安排。你前一段時間不是結交了許多說書人麼,拿出些錢來,讓他們把淮揚的新政編成段子,四處傳唱,效果應該不會太差。」
「是,微臣遵命!」只要對朱重九有好處的事情,蘇明哲才不在乎採取什麼手段,立刻起身接令。
「善公!」朱重九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逯魯曾,繼續吩咐,「士林那邊,還請善公多寫幾封信,代朱某辯解一二。此外,淮揚地區的所有報紙,不管是官辦的,還是商號私辦的,善公都可以派人先管起來,讓他們替我淮揚說話。」
「是,老臣遵命!」逯魯曾拱了拱手,沉聲答應。
「你們幾個,則想辦法多跟商號和往來行商溝通。讓他們在賺錢之餘,想想怎麼才能賺得更長久!」朱重九轉過頭,又將目光落在身後的一眾幕僚身上,繼續補充。
「是,主公!」眾文職幕僚齊齊拱手,躬身領命。
「三益,你看還有什麼可以做的,儘管直說!」朱重九點點頭,將目光再度轉向章溢,和顏悅色地請教。
「微臣這裡,還有一個緩急之策,想請主公考慮!」章溢想了想,遲疑著說道。
「怎麼個緩急法?你不妨說仔細些!」朱重九皺了皺眉,低聲吩咐。
章溢點點頭,再度拱手,「實不相瞞,以微臣之見,都督時下所行之策,有些操之過急。在淮、揚、高郵三地還好,畢竟這裡土地貧瘠,百姓多半靠煮鹽、幫工和經商為生,新政對他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至少,不會絕了任何人生路。其他地方,則是不然!」
「嗯,這個我知道了。你繼續說!」朱重九想了想,無奈地點頭。
在一個完全的農業社會,想大規模推廣工業化,阻力的確非同一般的大。如果不想血流成河的話,的確需要步子稍微放緩一些。
「所以,微臣以為,我軍若是離了兩淮,則必須以爭取民心為上!」章溢很小心地避開一些字眼,用民心取代士紳之心,或者在他眼裡,這二者並沒有明顯的不同。據他以往的人生經驗,大多時候,百姓都會唯當地士紳、族長馬首是瞻,不會自己考慮事情,不會仔細權衡利弊。
「的確!得民心者,得天下!」朱重九笑了笑,嘆息著點頭。
「所謂緩,就是在淮揚之外,暫且不要過早推行將奴僕改為僱工之策,而是重拾光武仁政,嚴令其不得殘害奴婢。對於肯主動響應新政者,則重獎之。或賜以一、二開作坊生財之道,或賜予某種貨物在當地的專營權,令其他旁觀者權衡利弊,自行決定是否效尤。」
「嗯——!」朱重九低聲沉吟,不置可否。光武仁政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不甚清楚。但從章溢的說辭上來推測,應該是自上而下的一種號召,沒有什麼實際法律效力,並且也未必能得到有效的執行。這與他原來的打算,嚴重的不附,甚至會嚴重地拖慢他的初級工業化設想之實現,讓人心裡覺得很不舒服。(注2)
「主公可以在新得之地,設立一個年限。或三年,或者五年,期限之內,一切照舊。但期限過後,則任何人不得再買賣奴僕。」知道朱重九不是那麼容易讓步,宋克趕緊在一旁補充,「對於攤丁入畝,士紳一體化納糧也是如此。肯主動響應我淮揚軍的,不妨許他一些好處。在開辦作坊,經營貨物,或者其他方面,給與大力扶持,在其應納總數的份額內,也做一些減免。對於袖手旁觀,不肯主動投效者,則不承認其為士紳,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一切從嚴!」
先以緩和年限慢其死志,然後再誘之以利,分化拉攏,雖然與朱重九理想中的情況相差還是很遠,卻也不失為一個解決辦法。至少,推行起來,會比一切嚴格按照淮揚這邊的規矩辦,要容易得多。
「對於那些冥頑不靈,膽敢勾結蒙元朝廷抵抗我淮安義師者,則適於用急!」章溢緊跟在宋克之後,大聲補充,「誅其族,抄沒其家,將其田產盡數充公然後分給百姓。百姓得我大總管府之田,自然不在乎攤丁入畝。那些妄圖腳踏兩隻船者見到大總管之霹靂手段,也會心生忌憚,權衡自己今後的作為!」
「善,此言大善!」朱重九用力撫掌,咬牙切齒地給章溢喝彩。什麼叫做毒士,章溢此人,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該給好處的時候,根本不考慮什麼原則。該動手殺人的時候,也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而如果淮揚大總管府採納他的提議,今後在新打下來的地盤上推行區別對待的政令。當地那些所謂計程車紳,牴觸心理將減小許多。畢竟他們還有一段時間去適應,有一定特權可以享受。遠比跟著蒙元朝廷一條路走到黑風險小。如果其中一些頭腦靈活者能順利轉向工商業,恐怕將來整個家族的前途,也未必比靠著眼下幾千畝土地吃飯差。(注3)
注1:出自元史,百官志。於河南、淮南等地立義兵萬戶府、毛胡蘆義兵萬戶府等,「免其差役,令討賊自效」
注2:漢光武帝劉秀取得天下之後,鑑於豪強世家對奴僕過分苛刻,導致社會動盪的先例,曾經多次下旨,嚴禁殘害奴婢,限制土地兼併。但這些政令的執行力度都不大,僅僅其在世時,豪強們的行為有所收斂。待其駕崩之後,就故態復萌。
注3:所謂政治,總有妥協。美國南北戰爭中,林肯宣佈解放南方黑奴,但北方支援自己的諸州,則一切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