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火槍和火炮配合起來……」
「只要不是雨天,遠戰近戰皆無敵手!」
「可笑那劉基還說剛不可久!」
「他沒見識過,所以不知道!」
二人越說越投機,都覺得假以時日,淮揚大總管府必將一飛沖天。而自己昨晚選擇了跟劉基分道揚鑣,簡直是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否則,肯定會後悔終生。
「我看咱家主公,未必真能寫得了好詩,做得了好文章。但在制器一道上,絕對是天下無雙。並且他在揚州做的這些事情,也不是率性胡為,而是循著既定之道。只不過他想做的事情,他想遵循的大道,大夥眼下都看不懂,古聖先賢們也未必清楚罷了!」感慨完了白天所看到了先進武器,宋克又將話頭轉向了人物。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
「豈止是如此!」章溢點點頭,滿臉鄭重地補充,「你看這天下群雄,哪有一個像他這樣,雄踞兩路一府,還過得如此簡樸的?又有哪個,像他這樣謙恭下士,明知道到劉基不肯投他,還以禮相待的?並且你再看這揚州城內的官兵,走在路上隊伍排得整整齊齊,既不搶掠財物,也不調戲女人。傳說中的岳家軍,恐怕也未必能做到這樣。」
「你沒聽他們自稱,是革命軍麼?」宋克點點頭,帶著由衷的佩服說道,「軍心、民心他都有了,武備錢糧也非常充盈。這天下將來如果不歸淮揚,根本就沒道理!」
「哈哈!正是英雄所見略同!」章溢大笑著拍案,「愚兄現在對此,也是信心百倍。咱們兄弟兩個,這一步絕對沒錯。」
宋克笑著點頭,走到視窗向外看了幾眼,然後又緩緩收起笑容,「咱們這一步確實沒錯。但是章兄,有些事情,我心裡始終覺得好生忐忑。」
「賢弟何出此言?」
「唉!」宋克搖搖頭,低聲嘆氣。「不瞞三益兄您,小弟我在來揚州之前,也是個眼高於頂的。總覺得只要時機合適,自己就能成為伏波、定遠這等風流人物,再不濟,也能擊楫中流。誰料到了此地之後,才知道,自己以前是何等的狂妄無知。」(注1)
「是啊,可笑愚兄當初,還想著自己是那諸葛武侯!」章溢搖搖頭,臉上的笑容裡露出幾分苦澀。「到了才知道,祿管事、施學政和羅知府,也個個都是學富五車。特別是那羅本羅清源,年齡才二十出頭,胸襟氣度、眼界本領,都遠在你我之上。」
「還有那祿長史,那可是取過榜眼的大材。有他在前,你我真是自負不起來!」
「所以你就氣餒了?」
「那倒不至於。但所以小弟我總覺得擔心,沒辦法回報大總管的禮遇。大總管對你我不薄,我等如果拿不出些乾貨來,時間久了,即便大總管不說什麼,周圍的同僚,恐怕也會不屑與你我為伍!」
「那怎麼辦,來之前,誰曾想到這邊居然人才濟濟?」章溢想了想,咬著牙發狠,「眼下,也只能邊做事,邊虛心求教了!我就不信,整個淮揚的文武官員,個個都像羅本這樣有本事。況且聽他自己說,也不過比咱們早來了七八個月,早睜開了幾個月眼睛罷了。只要你我不抱殘守缺,拿出當年五更溫書的勁頭,也未必會做得太差。」
「那倒是!」宋克聽章溢說得果斷,心中也被激勵起了幾分豪氣,「不會幹,還不會學麼?三人行,必有我師。大不了從頭學起罷了,總好過像劉伯溫那樣,只能做個看客。」
「劉伯溫不會永遠做看客的!」章溢笑著搖頭,「他那個人,骨子裡傲氣得很。絕不會讓自己一肚子學問都白白荒廢了!」
「可他昨天做得那麼絕。」宋克愣了愣,滿臉不解。
「第一,大總管並未真的生氣,把他留下開書院,等於還給他留著一扇進入大總管幕府的大門!」章溢對人心的把握,可比宋克清楚得多,沉吟了片刻,低聲解釋,「而劉基像你我一樣開闊了眼界之後,只會做兩種選擇。第一,放下架子認錯,與你我一道全心全意輔佐主公。第二,負氣而去,想辦法輔佐別人,做得比主公更好,從而證明主公是錯的,昨天是有眼無珠!」
「就憑他,想得美!」宋克不屑地撇嘴,然後,又擔憂地問道,「那樣,咱們跟他,今後豈不是要沙場上相遇了?」
「有什麼辦法?他自視那麼高,欲替天下士紳出頭,也不管人家需要不需要他出這個頭!」章溢又沉吟了片刻,輕輕搖頭,「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你我也未必怕了他。縱使他奇謀百出,只要你我小心謹慎,一步步碾壓過去。憑著咱們淮安軍的實力,什麼奇謀都得被碾壓成齏粉!」
「希望別有那麼一天!」宋克握起拳頭,輕輕前揮。眼睛裡頭,卻湧起了幾分期待。憑藉絕對的實力,碾壓一切對手。這是何等酣暢的打法?為將者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可是舒坦壞了,給幾百石甘露都不換。
「你我將來遇到的對手,恐怕不止是一個劉基!」看到宋克那躍躍欲試模樣,章溢搖搖頭,繼續低聲說道,「你沒聽羅本今天說麼,主公他要打破什麼,什麼舊有的人身依附關係,給每個人獨立和自由。」
「對,工業革命,那是昨晚主公說的!」宋克點點頭,正色回應。
「愚兄原來不明白,今天之後,卻清楚了。所謂革命二字,不是革某個人,恐怕革得是全天下士紳。包括你我這樣的也算在內!」章溢苦笑著搖頭,繼續低聲補充。自己對付自己,這滋味可不好受。怪不得劉基要第一個跳起來阻止,此人不光是眼界窄,而是既窄且毒。憑著外面的表象,就看出了淮揚兩地所作所為的實質。
「那又如何?」宋克也搖了搖頭,滿臉不在乎,「宋某為了造反,已經把家破了,革無可革。況且主公也不是一味的用狠,那些入股淮揚商號計程車紳,不是個個都賺得眉開眼笑麼?雖然不能隨意處置奴婢了。但自己人欺負自己人這種事情,有什麼癮頭?真的欺負出個陳勝,吳廣來,誰還能獨善其身不成?」
「愚兄也是這麼以為。過幾天,就讓家裡賣些地產,籌錢來買淮揚商號的股票。趁著眼下股票價格還不算太高,好歹搶個先手!」
「那你可得抓緊。我今天在商號的時候,看到很多人都在排隊搶購!」
「搶不到,就讓家裡子侄過來,學著開工坊。買了機器去,只要操弄得當,也好過地裡頭刨食!」章溢笑了笑,很自信的給出備用解決方案。「不過……」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天底下,恐怕不止一個劉基。愚兄我總覺得,他們不會讓咱們安安心心地去造槍造炮,安安心心地積蓄力量。他們勸說不成,定會斥諸武力。今後這仗,恐怕有的打!」
「打就打,誰還怕了他!」宋克用力揮舞了下手臂,毫無懼色。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響起了一串龍吟般的號角聲,「嗚嗚,嗚嗚,嗚嗚……」低沉悠長,一直透進人的心底。
「大總管聚將!」一名親兵站在門外,扯開嗓子大喊,「大人,大總管聚將,請速前去應卯。屬下負責沿途保護大人!」
「大總管聚將!」「大總管聚將!」章溢和宋克兩人急匆匆衝出門外,看見無數和自己差不多裝束的身影,從各自的小樓裡跑出來,大步流星衝向不遠處的大總管行轅。
行轅內,無數燈球火把點起,將頭頂上的夜空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注1:伏波,定遠。是指伏波將軍馬援,定遠侯班超,他們都曾經禦敵於國門之外,因此成為後世敬仰的目標。擊楫中流,則是南晉的祖逖,他曾經自募部曲北伐,試圖光復中原。